基底 · 第一部 · 裂缝
第一章 咖啡
凌晨两点十七分,程野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第三次把同一行数据标错了颜色。
实验室在物理楼七层最东头。白天这里能看到半个城市,晚上只剩零星几栋亮灯的写字楼和远处高架桥上移动的车灯。程野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年——从博一入学到现在博三,课题是地壳微弱信号的检测与分析。说白了就是从一堆噪声里捞有用的东西出来,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只不过针可能根本不存在。
今晚他在处理一组从西北某个地震监测站传回来的数据。信噪比极低,有用信号埋在热噪声和仪器本底噪声下面,肉眼看频谱图就是一片杂乱的色块。他已经连续跑了三个通宵,用了四种不同的滤波算法,结果都差不多——什么都没有。
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空调的压缩机在头顶嗡嗡地响,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隔壁实验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的应急灯发着绿光。整层楼除了他没有活人。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子是他从宿舍带来的白色马克杯,杯底有一个小缺口,是去年搬实验室的时候磕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回去。咖啡粉放多了,又苦又涩,凉了之后更难喝。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感觉到了一个很轻微的变化——杯子变轻了。
变化很小。小到他以为是自己的手在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手抖是正常的。他又端起来感受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大概还剩三分之一,重量应该在两百克左右。但手上的感觉——不到两百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下面托着杯子,分担了一部分重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咖啡在往上走。
液面在上升。咖啡沿着杯壁均匀地爬,速度很慢,大约每秒不到一厘米。杯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咖啡色水膜,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线。液面从杯子的三分之一处爬到了二分之一,然后停了。停了大约一秒钟,又开始往回落。三秒钟后一切恢复正常。
程野盯着杯壁上那圈痕迹看了十几秒。他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痕迹是均匀的,整个液面均匀地上升过。他又把杯子放在桌上,观察了一会儿。液面平静。桌上的其他东西都正常——水槽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每一滴都正常地往下掉。垃圾桶里的纸团没有飘起来。笔筒里的笔没有移动。只有他杯子里的咖啡上升了三秒钟。
他犹豫了一下,拿手机拍了一张杯壁上痕迹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杯咖啡又看了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痕迹很淡,在手机屏幕上几乎看不出来。他不确定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明天早上再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可笑。
他关掉手机,继续标数据。频谱图上还是一片杂乱的色块。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野推开何征办公室的门。
“何老师,昨晚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何征坐在窗边的转椅上,面前堆着三摞论文,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咖啡渍。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一本《固体地球物理学导论》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何征今年五十三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银框眼镜,左边镜腿用透明胶带缠过——跟那本书一样的透明胶带。
“什么幻觉?”
“我的咖啡往上走了。”程野把手机递过去,“就三秒,液面均匀上升了大约两厘米。我拍了杯壁上的痕迹,但照片不太清楚。”
何征接过手机。程野以为他会看两秒钟然后还回来,说一句“去睡觉吧”或者“你的咖啡粉放太多了”。
何征看了十五秒。他把照片放大,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像在看一张CT片。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几点发生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左右。”
“持续多久?”
“大约三秒。”
“上升了多少?”
“两厘米左右。均匀上升,均匀回落。”
何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几秒。又走回来坐下。
“你当时实验室所有仪器都在跑?”
“对,光谱仪、频谱分析仪都开着。温度和湿度传感器也在。”
“去把两点到两点半的所有仪器日志调出来。所有的。”
程野有点意外。他本来准备了一套关于“是不是杯子底部有气泡”的自我解释,没想到何征直接跳到了仪器数据。
“何老师,就一杯咖啡——”
“去调。”
程野回到实验室,花了二十分钟把凌晨两点到两点半的所有仪器数据导了出来。光谱仪数据正常。温度记录正常。湿度正常。磁场正常。气压正常。
频谱分析仪不正常。
两点十七分,频谱图上出现了一组波形——持续了四秒,然后消失。频率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脉动,中心频率大约0.08赫兹,周期约十二秒。波形的包络线有一个清晰的上升沿和一个缓慢的衰减尾巴,形状像一次心跳。这个频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电磁干扰源——手机信号在800兆赫兹以上,WiFi在2.4吉赫兹,空调压缩机的电磁泄漏在50赫兹的工频谐波上。0.08赫兹,比这些都低了几个数量级。
程野把截图发给何征。五分钟后何征回了三个字:“来办公室。”
他走进去的时候,何征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办公室的电视开着,调到了新闻频道,音量很低。窗台上放着一杯茶,热气已经没了。
“坐。”
程野坐下。何征没转身,指了指电视。
屏幕上在播一段短新闻。甘肃省某县某村,凌晨三点左右,村民报告村中水井倒流,持续约四十秒。画面是手机拍的竖屏视频,画质不好,能看到一口石砌的老水井,井沿上站着几个穿棉袄的村民。井口在冒水——水沿着井沿均匀地往外漫。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人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字幕写的是:“水自己从井里冒上来了,跟烧开了一样,但是凉的。”
新闻只播了二十秒就切到了下一条——某地高速公路追尾事故。何征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凌晨三点。”程野说,“我的咖啡是两点十七分。差了四十三分钟。”
何征转过身来。他的表情程野从来没见过——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敲门声,但门后面站着什么他不确定。
“四十三分钟对应一千七百公里,”何征说,“。从这里到甘肃,一千七百公里。波形传播速度如果跟距离和时间差吻合——”
他没说完。
程野接上了:“那就不是局部异常。”
何征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是整个地壳在响应同一个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十秒。窗外有自行车经过的声音。何征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先回去。把今晚的数据全部备份两份。一份放实验室服务器,一份拷到移动硬盘里随身带着。”
“何老师——”
“先做。其他的明天说。”
程野没回宿舍。他在实验室坐到天亮,把数据备份了三份——何征说两份,他多备了一份放在自己的邮箱网盘里。
早上七点半,陈果推开实验室的门。他是程野的同届博士生,方向是实验物理,工位在程野对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背包单肩挎着,手里还拎着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
“你又通宵了。”陈果把背包摔在椅子上,看了一眼程野桌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夜的咖啡。“看你那杯咖啡的水位线就知道——而且你衣服都没换。”
“陈果。”
“嗯?”
“如果我跟你说昨晚我杯子里的咖啡自己往上走了,你信不信?”
陈果嚼了两下棒棒糖,歪着头看他。“我信你需要睡觉。”
“我也这么想过。但何老师不觉得。”
陈果的咀嚼动作停了。他们一起读了三年博,都知道何征是什么样的人——从来不在学生面前表露情绪,从来不对没有数据支撑的事情表态。何征要是认真对待一件事,那这件事的可信度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怎么说?”
程野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咖啡上升三秒,频谱分析仪记录到0.08赫兹的未知波形,甘肃水井倒流,时间差四十三分钟对应一千七百公里。
陈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冰美式也放下了。
“你的意思是——有一个波,从地壳里传过来,经过的地方液体会短暂地违反重力?”
“传播速度大约六百米每秒。比声速快一倍,比地震波慢得多。”
“什么东西的传播速度是六百米每秒?”
“我不知道。已知的物理机制里没有。”
陈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敲键盘。
“你欠我一顿饭。”
“你干嘛?”
“帮你查。过去一周全球有没有类似的异常报告。你用我的数据库权限——我的账号能查全球地质监测网和IRIS的实时数据。”
程野站在陈果身后,看着他在搜索框里输入筛选条件:时间范围过去七天,类型选了“液面异常”“重力微扰”“水位异常”“未分类异常”。
结果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去七天,全球一共有十一起类似报告。
巴西圣保罗郊区一片森林——一个护林员在凌晨巡逻的时候发现树干在“出汗”。树液从木质部渗出来沿着树皮往上流了大约三秒钟。他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了社交媒体上,被当成恶作剧,播放量七百多。
冰岛雷克雅未克以东三十公里——一个温泉湖的水温在凌晨从四十二度瞬间降到了零下二度,持续了六秒。当地居民以为是火山前兆,报了警。地质局的人到了之后什么都没测到。
日本北海道——一个渔民报告说凌晨出海的时候,海面上的浪“停了”。他的原话是“浪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来了,跟慢动作一样”。持续了大约四秒。没有人相信他。
澳大利亚西部的一个矿井——地下水在凌晨上涨了两米,然后在不到十秒内回落到原来的位置。矿井的自动监测系统记录了完整的水位曲线。
还有七起,分布在南美、非洲、东南亚和北欧。每一起的持续时间都在三到六秒之间。发生时间全在当地的凌晨。
程野把十一个事件的坐标和时间标在地图上。点的分布没有明显规律——不在板块边界上,不在火山带上,不在任何已知的地质活跃区域。
他做了回归分析。十一个点之间的距离和时间差落在同一条直线上。传播速度:六百二十一米每秒。误差百分之三以内。
“陈果。”
“什么?”
“这十一个点连起来——”他在屏幕上用手指沿着那些点画了一圈。画完之后手指停在起点。
圆合上了。
直径大约八千公里。跟地球差不多。
陈果的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下午四点,程野第三次走进何征的办公室。这一次他带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十一个事件的时空分布图、传播速度的回归分析、以及那个圆。三张A4纸,黑白打印,墨粉有点淡。
何征看了五分钟。他把三张纸在桌上排成一排,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看到那个圆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
他把门关上了。转了一下门锁。“咔”一声。
“坐下。”
程野坐下。何征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书架前面,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的书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大概A5的尺寸,但很旧——纸面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长期夹在什么东西里面。信封的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过,但火漆已经碎了,只剩一片暗红色的残留。
何征把信封放在桌上。他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抖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频谱图。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的纤维翻起来了,打开的时候能听到纸面轻微的撕裂声。图上的曲线是用针式打印机打的,墨点粗粗的,分辨率很低。但波形的形状很清晰——一个上升沿,一个缓慢的衰减尾巴,频率标注在横轴下方:0.083 Hz。
跟昨晚频谱分析仪记录到的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何征说,“我在西北一个地震监测站实习。陆成高地震监测站,在祁连山脚下,海拔三千二百米。站里只有三个人——站长老王、一个技术员、和我。”
他把那张发黄的频谱图推到程野面前。
“凌晨值班的时候,仪器记录到了这个波形。我写进了实习报告。导师看了,说是仪器故障——那台频谱分析仪已经用了十二年了,什么样的噪声都出过。我当时也信了。”
“但是?”
“但我留了一份拷贝。”何征指着那张旧图上的峰值。“看这里。峰值幅度。”
程野凑近看。旧图上标注的峰值幅度是一个很小的数字,单位是微伽。
“再看昨晚的。”何征把程野打印的频谱图拉过来,跟旧图并排放在一起。
昨晚的峰值幅度是旧图的十倍。
“二十年前这么弱,”程野说,“弱到只有一台老旧的仪器碰巧记录到了。”
“对。弱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说是仪器噪声。”何征坐回椅子上。“但它回来了。而且强了十倍。”
“它在变强。”
何征点了一下头。他从信封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一封信。
手写的,用钢笔写在普通的信纸上。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笔画发抖——写字的人年纪应该很大了。信纸也发黄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水渍。
“这是我导师写给我的。王守义教授。他在1994年退休之前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让我继续关注这个波形。”
何征把信推到程野面前。
程野拿起来。信很短,只有半页纸。他读了两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信上写着:
“小何:
这个波形我在1962年第一次记录到。当时用的是苏联援建的机械式地震仪,灵敏度比你们现在的设备差了几百倍。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我没有看错。我后来又记录到了三次。1971年,1979年,1986年。每次间隔大约八年。每次都比上一次强。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六十年代我以为是核试验的远场效应。七十年代我以为是地幔对流的异常。八十年代我放弃了解释。
我唯一确定的是:它在变强。而且它的频率太规则了。自然界的周期信号都有漂移——潮汐、地球自转、冰期周期——没有任何一个是完全恒定的。但这个波形的频率在二十四年里没有变过。0.083赫兹。一秒不差。
自然界不会产生这样的信号。
我退休了。找不到答案了。但你还年轻。如果它再出现——它会的——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守义
1994年3月”
程野放下信。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秒。
何征看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骑自行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何老师。”
“嗯。”
“王教授说‘它会再出现’。”
“出现了。昨晚。二十年后。”
“他说‘自然界不会产生这样的信号’。”
“对。”
程野看着那两张频谱图。一张是1994年的——二十年前,纸已经发黄。一张是昨晚的——墨粉还新。两张图上的波形一模一样。频率一模一样。只有强度不同。
“何老师。如果这个信号从六十年代就有了,到现在六十多年,每次都在变强——”
“它在积累。”
“积累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何征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这次他擦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手找一个事情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把眼镜戴回去。
“王教授信上写的是‘自然界不会产生这样的信号’。但他当面跟我说的是另一句话。”
“什么?”
何征看着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说:‘这是一封回信。’”
程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看着何征的侧脸,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桌上那两张频谱图和那封泛黄的信。
回信。
有人发了什么。然后有什么在回。
回了六十年。一次比一次大声。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碰到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节奏很稳,像一个低频的脉冲。程野听了一会儿。
“何老师。”
“嗯。”
“王教授说的‘回信’——回给谁的?”
何征没有回答。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发黄的频谱图也折好,放进去。信封放回书架最下面一层。
“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等了二十年。现在轮到你了。”
程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坏了,一直没修。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三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十一个点。一个圆。六百二十一米每秒。0.083赫兹。
一封回信。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三分。屏幕上还有昨晚拍的那张照片——杯壁上的咖啡痕迹。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实验室。陈果还在。桌上的冰美式已经化成了一杯棕色的水。
“怎么样?何老师怎么说?”
程野坐下来。看了陈果一眼。
“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
“你说的,欠你一顿。”
陈果看着他。程野的表情跟早上不一样了——早上他像一个通宵之后兴奋过头的人,现在他像一个刚考完试走出考场的人,安静,但眼睛亮着。
“走吧。”程野站起来。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壁上的痕迹还在。咖啡已经完全凉了,液面平静。
他没有碰那个杯子。
第二章 波形
程野把频谱图打印出来贴在工位隔板上的时候,陈果说他疯了。
“你贴这么大一张在这里干嘛?”陈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歪着头看那张A3纸。纸上是一段四秒钟的频谱——横轴时间,纵轴频率,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颜色从蓝过渡到红。红色最深的地方是能量峰值,蓝色的地方是背景噪声。峰值处的频率标注是0.083赫兹。
“你看这个形状。”程野拿笔指着波形的包络线。“有一个清晰的上升沿,然后是一个缓慢的指数衰减。持续四秒。频率稳定在0.083赫兹,带宽不到0.002赫兹。”
“所以呢?”
“所以它有结构。随机噪声没有这种形状。脉冲干扰没有这种衰减曲线。已知的任何周期信号——潮汐、地球自转、钱德勒摆动——频率都对不上。”
陈果把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含。“你就凭一次观测就下结论?一段四秒钟的东西,出现过一次,可能是仪器打嗝。”
“何老师不觉得是仪器打嗝。”
“何老师怎么说的?”
“他让我继续跟。”
“跟什么?它只出现过一次。你怎么跟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东西?”
“等它再出现。”程野把最后一个图钉按进隔板。“如果它有周期,它会再来的。”
陈果看着那张A3纸。棒棒糖在他嘴里转了一圈。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在实验室待太久的人开始在噪声里看到上帝的脸。”
程野笑了一下。“也许吧。但何老师也看到了。”
“何老师看到上帝了?”
“何老师看到了数据。他让我调出那天晚上所有仪器的日志。他看了我拍的咖啡杯照片十五秒,一般人看两秒就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你见过何老师这样吗?”
陈果没说话。他确实没见过。
三天后。
程野在第三天凌晨设了闹钟。两点。不是因为他确定波形会在两点出现——上一次是两点十七分,但他不知道波形的精确周期。他把闹钟设在两点是为了给自己留够准备时间。
闹钟响的时候他从实验室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宿舍太远了,来回要二十分钟,他干脆在实验室搭了张行军床。床是陈果从后勤借来的,铁架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翻身的时候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他走到工位前坐下。屏幕没关,频谱分析仪的实时监控界面一直开着。过去七十个小时的频谱记录像一条长长的河流,从左往右流,大部分是平坦的绿色——背景噪声。偶尔有一个小尖峰,放大看是空调压缩机的五十赫兹谐波,或者楼下的电梯启停信号。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一点五十分。一点五十五分。
他盯着屏幕。绿色的河流平平地流着。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仪器打嗝。也许陈果说得对,他在噪声里看到了上帝的脸。
一点五十三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很小。在绿色的背景里几乎看不见。但频谱分析仪的自动标记系统把它框了出来——黄色的方框,闪了两下。
程野点开细节。
0.083赫兹。持续四秒。包络线形状——上升沿,指数衰减。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峰值幅度:比三天前高了百分之十二。
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打开计算器。
七十一小时三十六分钟。从上一次到这一次。约七十二小时。三天。
他没有马上去找何征——现在是凌晨两点,何征在家。他先把两次波形的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逐点对比。频率分布几乎完全一致——峰值位置相同,带宽相同,衰减曲线的时间常数相同。差异只有幅度。第二次比第一次强了百分之十二。
他打开一个新文件,开始建模。
如果波形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次,每次强度增长百分之十二——这是一个等比数列。公比1.12。十次之后是第一次的3.1倍。二十次是9.6倍。五十次是289倍。一百次——他算了一下——大约八万三千倍。
一百次。一百乘以三天。三百天。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之后,这个波形的强度会是现在的八万三千倍。
八万三千倍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波形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昨晚波形出现的时候,他杯子里的咖啡上升了两厘米。如果强度增长到八万三千倍,液面上升的高度可能不是两厘米了。
他关上建模文件。不想继续算了。
手边的咖啡杯还放在老位置。杯壁上三天前的那圈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条淡淡的棕色线。他拿起杯子看了看。线还在。他没有洗过这个杯子——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条线是唯一的物理证据。手机拍的照片太模糊了。这条线至少是真实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打开另一个软件,开始做频率分析。
0.083赫兹。这个频率他在本科的地球物理课上学过。地球自由振荡的基频——地球作为一个弹性体,被大地震激发后会像一口钟一样整体振动。最低频的振动模式,基频就在0.08到0.085赫兹之间。2004年印度洋大海啸之后,全球的超导重力仪记录到了连续数周的地球自由振荡信号。
但那是九级地震才能激发的东西。
程野打开美国地质调查局的网站,查了过去一周的全球地震目录。最大的一次是南太平洋的一个5.2级——连六级都不到。五级地震激发的地球自由振荡,幅度小到任何仪器都测不到。
他又查了智利。没有大地震。日本。没有。印尼。没有。全球过去一个月最大的地震是阿留申群岛的一个6.1级,发生在三周前,跟这次波形的时间对不上。
0.083赫兹的信号出现了。但没有地震来激发它。
有什么东西在敲这口钟。敲了两次。每次间隔三天。每次都比上一次用力。
早上七点半陈果来了。程野没等他放下背包就把屏幕转给他看。
“你看。”
陈果看了三十秒。他的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掉在键盘上——这是第二次了,上次是看到全球十一个异常点的时候。
“七十二小时。”陈果说。
“七十二小时。强度增长百分之十二。”
“等比数列。”
“对。一百次之后是八万三千倍。三百天。”
陈果把棒棒糖从键盘上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你跟何老师说了吗?”
“还没有。七点半。他一般八点到。”
“你等着他来还是你去找他?”
“我去找他。但我想先把一个东西算出来。”
“什么东西?”
程野指着屏幕上的波形。“这个信号的中心频率是0.083赫兹——地球自由振荡基频。但最近没有大地震。我想知道,有没有其他的物理机制能在这个频率上产生信号。”
“比如?”
“比如地幔对流。地幔柱的脉动。地核的某种振荡。任何东西。”
陈果想了想。“地幔对流的时间尺度是百万年级别的。地幔柱——也许,但没有人在0.08赫兹上观测到过地幔柱的信号。地核的振荡理论上存在,但频率应该更低,在0.001赫兹以下。”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在已知的地球物理框架里,0.083赫兹的周期性信号只能由大地震激发。没有大地震就没有来源。”
“但信号在。”
“信号在。”
两个人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堵了。
“我有一个想法,”程野说,“但说出来可能会被你骂。”
“说。”
“如果信号的来源不在地球呢?”
陈果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地球内部的某种物理过程产生了这个信号,而是有一个外部的东西在作用于地球,让地球在这个频率上振动?”
“什么外部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这个信号太干净了。频率恒定,带宽极窄,周期精确到小时级别。自然过程产生的信号都有漂移——频率会变,幅度会涨落,周期会有随机波动。这个没有。两次的频率完全一样。间隔精确到分钟。这像一个——”
他停了一下。
“像一个人工信号。”
陈果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屏幕上的两条波形——三天前的和今天凌晨的——并排放在一起,形状一模一样,只是高度不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果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知道。”
“你在说地球在被什么东西——”
“在被什么东西周期性地激发。每三天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强百分之十二。”
走廊里有脚步声。程野转头看了一眼——何征到了。八点整。他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何征经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他的目光扫过程野的屏幕——上面还开着两条并排的波形。何征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三分钟后程野的手机响了。何征的消息:“来。”
一个字。
程野推开何征办公室的门。何征已经在看数据了——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全球地震监测网的实时界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平时他穿灰色的毛衣。程野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多想。
“第二次。”程野把打印出来的频谱图放在何征面前。“凌晨一点五十三分。间隔七十一小时三十六分钟。约七十二小时。强度增长百分之十二。”
何征看了频谱图三秒钟。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摘眼镜擦——这次他根本没动。只是看着。
“0.083赫兹。”他说。
“对。跟上次完全一样。频率没有任何漂移。”
“你做了建模吗?”
“做了。等比数列,公比1.12。一百次之后是现在的八万三千倍。三百天。”
何征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校园里的一排梧桐树,早上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影子落在柏油路上碎碎的。有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树荫下面穿过去,车筐里放着一袋面包。
“何老师。这个频率——0.083赫兹——是地球自由振荡基频。”
“我知道。”
“但最近没有大地震。过去一个月最大的是阿留申群岛的6.1级,三周前的事。六级地震激发的自由振荡,幅度在纳伽量级,比我们检测到的弱四个数量级。”
“我知道。”
程野等着。何征站在窗前没动。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些。
“何老师,有什么东西在0.083赫兹上周期性地激发地球。每三天一次。每次都在变强。在已知的地球物理框架里,我找不到任何能解释这件事的物理机制。”
何征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比程野预期的平静得多。程野以为他会紧张,或者兴奋,或者至少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确定。但何征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他等了很久的消息,消息本身已经不让他意外了,让他意外的只是它终于来了。
“程野。”
“嗯。”
“我刚才在跟一个人通电话。”
“谁?”
何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姓赵的人。在北京。军方的。”
程野的心跳加速了一点。
“他问我,我的学生是不是检测到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设备也检测到了。”何征看着程野。“全国十七个地震监测站。同时。一点五十三分。完全同步。”
程野的手在大腿上收紧了一下。十七个监测站同时检测到——这意味着波形覆盖了整个中国大陆。
“而且——”何征停了一下。“美国也检测到了。USGS三天前发了内部通报。日本气象厅也发了。欧洲的也有。全球至少六十个监测站同时记录到了这个信号。”
“六十个?”
“可能更多。赵砚铭——就是那个姓赵的——说他们还在统计。”
程野在何征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六十个监测站。遍布全球。同时。0.083赫兹。
“何老师。”
“嗯。”
“您让我‘继续跟’的时候——您是已经知道会有第二次了吧。”
何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程野从没见过的事——他笑了。很短很淡的一下,嘴角向上弯了不到一厘米,马上就收回去了。像笑自己。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我以为它不会回来了。”
“您等了二十年?”
“王教授说它每八年出现一次。1962,1971,1979,1986,1994。五次。间隔八年。按这个规律,下一次应该在2002年。但2002年没有。2010年也没有。2018年也没有。我以为它停了。”
“但它没停。”
“它没停。它跳过了三个周期,然后突然回来了。而且不再是八年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频率增加了将近一千倍。”
何征摘下眼镜。这次他没擦。他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镜片上的灰。
“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急了。”
窗外有自行车的铃声。远处的高架桥上有公交车的喇叭声。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里微微摇动。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们两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讨论的事情。
“何老师。赵砚铭找您——是要做什么?”
何征把眼镜戴回去。
“他要组一个研究组。你的模型是目前唯一能预测波形出现时间和传播路径的工具。”
“您的意思是——”
“他要你。”何征看着程野。“但你可以拒绝。”
程野想了三秒钟。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张并排放着的频谱图上——一张黄了二十年,一张墨粉还新。两张图上的波形一模一样。频率一模一样。只有强度不同。
二十年。增长了十倍。然后突然变成三天一次。
“我不拒绝。”程野说。
何征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程野走进何征的办公室。何征指了指椅子,他坐下了。
“第二次出现了。”程野说。
“我知道。赵砚铭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了。全球同步。”
“何老师,我有一个想法——”
“你觉得这个信号的来源不在地球内部。”
程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何征看着他。“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那本书脊开裂的《固体地球物理学导论》,翻到第十四章“地球自由振荡”。书页的边缘被翻得卷了起来,有些地方用铅笔画了线。
“你看这一段。”他指着书上的一个公式。“地球自由振荡的基频取决于地球的密度分布和弹性模量。这两个参数在短时间尺度上——几百年以内——可以认为是常数。所以基频应该是常数。”
“0.083赫兹。”
“对。如果有一个信号恰好在地球自由振荡的基频上——那它要么是地球自己产生的,要么是外部的东西刚好命中了这个频率。”
“命中?”
“共振。”何征把书放回书架。“如果你想让一口钟发出最大的声音,你得用钟的固有频率去敲它。敲一下,钟振动一次,能量叠加。敲两下,能量继续叠加。敲一百下——”
“钟会碎。”
何征转过身来看着程野。
“钟不会碎。钟是铜铸的。但如果钟是地球——”
他没说完。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片碎光。有人在楼下的草坪上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被风吹偏了一点。
“何老师。您说赵砚铭要组研究组。什么时候?”
“他说越快越好。下一次波形出现是——”
“后天凌晨。如果周期稳定的话。”
“对。后天。”何征坐回椅子上。“他今天下午就派人来接你。”
“今天下午?”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带上你的笔记本电脑和所有的数据。手机——到了那边可能要交。”
程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何老师。”
“嗯。”
“您也去吗?”
何征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银框眼镜上,镜片反了一下光。
“我等了二十年。当然去。”
程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坏的。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他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校园的林荫道上有学生骑自行车经过,有人在长椅上看书,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后天凌晨,第三次波形就会出现。强度再增长百分之十二。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三天。每次都在变强。
程野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实验室。陈果还在工位上。他面前的电脑开着全球地质监测网的界面,手里没有棒棒糖了——刚才那根扔了,新的还没拆。
“怎么样?”
“后天下午有人来接我。去北京。军方组了一个研究组。”
陈果转过椅子面对他。“军方?”
“一个姓赵的。赵砚铭。何老师认识他。”
陈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频谱分析仪。后天凌晨应该会有第三次。如果出现了,把数据备份发我邮箱。”
“行。”陈果转回去面对屏幕。嚼了两下棒棒糖。“程野。”
“嗯?”
“你那杯咖啡要不要洗一下?放了三天了。”
程野看了一眼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壁上的痕迹还在。杯底的咖啡已经蒸发得只剩一层深棕色的残渍。
“先不洗。”
陈果没问为什么。
第三章 重叠区
程野没等到第三次。
何征说的那个姓赵的人比波形来得更快。第二天早上程野到实验室的时候,何征已经在了——七点二十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夹克,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办公室门开着,桌上多了一台程野没见过的笔记本电脑,灰黑色的,没有logo,机身比普通笔记本厚一截,散热口的位置不对——不像商用机,更像是定制的。
“进来。关门。”
程野关上门。何征把那台笔记本转过来面对他。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全球地震监测网的实时数据界面,密密麻麻的彩色圆点铺在各大洲的轮廓上。界面的风格很老,灰底黑字,跟九十年代的软件差不多,但数据刷新速度很快,每五秒更新一次。大部分圆点是绿色的,表示正常。
有四个是红色的。
一个在甘肃。程野认识这个——井水倒流的那个村。红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异常类型:“地下水位异常,持续40s,已恢复”。
一个在巴西圣保罗南部。标注是“树液逆流,持续3s”。就是那个护林员拍到的视频。
一个在冰岛雷克雅未克以东三十公里。“温泉水温骤降至-2℃,持续6s”。
第四个在太平洋中部,没有陆地。红点孤零零地浮在蓝色的海洋上,像一滴血落在水里。
“这个在哪?”程野指着它。
“北纬二十一度,西经一百五十六度。夏威夷以南大约六百公里。一个水下观测站——NOAA的深海环境监测阵列,部署在三千米深的海底。”
“那里发生了什么?”
“昨天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跟你检测到波形的时间完全同步——观测站记录到海底水压瞬间归零了。”
程野以为自己听错了。“归零?三千米深的海底?”
“三千米的水柱产生大约三百个大气压。在那六秒钟里,压力传感器的读数从三百降到了零。然后恢复。观测站的其他传感器同时记录到温度上升了零点三度,以及一个地磁异常——频率0.083赫兹。”
“跟我们的波形一样。”
“一样。全球同步。”
何征点了一下那个红点,弹出一个详情窗口。里面有一条曲线——水压随时间的变化。曲线在一点五十三分突然跳到零,保持了六秒,然后弹回三百。跳变的边缘很陡,几乎是垂直的。
“三千米的水柱不可能在六秒内消失。”程野说。“水还在那里。水没有蒸发。水压归零意味着——”
他停了一下。
“意味着重力在那六秒内消失了。”
何征没有回应“重力消失”这四个字。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关掉了详情窗口。
“程野,你的模型——你说过波形的传播路径可以用来预测下一个异常区的位置。”
“理论上可以。如果传播速度恒定,波前的几何形状已知,已知三个以上的观测点就能推算下一个。”
“那就算。”
“现在?”
“现在。用这四个点。”
程野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他的模型是用Python写的,代码不长,核心就是一个基于球面波前的传播方程。输入是已知异常区的经纬度和发生时间,输出是波前在指定时间的位置。
他把四个红点的坐标和时间输入进去。甘肃,凌晨三点零二分。巴西,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当地时间换算成北京时间)。冰岛,凌晨两点十一分。夏威夷海底,一点五十三分。
程序跑了大约三十秒。结果出来了。
波前是一个球面——从地球内部某个深度向外扩展的球面。传播速度六百二十一米每秒,跟之前算的完全一致。四个红点都落在这个球面上,残差不到百分之一。
模型同时给出了预测——波前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将经过的区域。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弧线,从太平洋向西弯过去,经过菲律宾海,穿过日本列岛。
弧线上有一个点被标红了。模型预测的下一个异常区。
“北海道。”程野说。“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时间——明天凌晨两点十四分。”
何征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你确定?”
“误差范围大约正负十分钟,位置误差大约正负二十公里。但方向和大致时间应该没问题。”
何征拿起手机。他犹豫了一秒——程野看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我这边有个学生,他建了一个传播模型。用四个已知异常区的数据做了预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何征听着,脸上没有变化。
“明天凌晨两点十四分。北海道。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程野听不清内容,只能偶尔听到一两个词——“确认”“精度”“部署”。
“好。我们等结果。”何征挂了电话。
“何老师,赵砚铭是——”
“先不用知道。”何征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凌晨你盯着数据。如果你的预测准了——”
他看着窗外。校园里有两个学生在长椅上吃三明治。一只灰色的流浪猫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
“如果准了,后天你就不在这个实验室了。”
第二天凌晨。程野在实验室盯着频谱分析仪的实时界面。
一点五十三分。波形出现了。第三次。0.083赫兹。四秒。强度比上一次又高了百分之十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立刻打开全球监测网的界面。刷新。日本区域的数据还没更新——有时差,日本的监测站数据要经过气象厅的服务器中转,延迟大约五到十分钟。
他等了七分钟。
两点零六分。北海道区域出现了一个新的红点。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零六分——换算成北京时间是两点零六分。
比他预测的两点十四分早了八分钟。
八分钟。在一千七百公里的传播距离上,八分钟的误差意味着模型精度在百分之一以内。
他点开详情。北海道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当地居民报告路面出现了“呼吸”现象——柏油路面在上下起伏,幅度大约两厘米,持续了十几秒。有人拍了视频发到了推特上——视频里能看到路面像水面一样缓慢地起伏,路边的电线杆微微摇晃,但没有地震。一个路过的卡车司机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蹲在地上摸路面,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日语。字幕翻译是:“路在呼吸。”
程野拿起手机。给何征发了两个字。
“准了。”
何征的回复也是两个字。
“收拾。”
早上十点。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商务车停在物理系楼下。车牌号是京字开头的,牌照框比普通的宽了一圈。程野背着一个双肩包从楼里出来——包里有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移动硬盘。
何征站在车旁边。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五岁左右,方脸,短发,穿深色夹克,站姿很直。脊背挺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程野,这是赵砚铭。”何征说。
赵砚铭跟程野握了一下手。手很干,握得很紧,力度均匀,像是握了几千次的标准化动作。
“何教授跟我说了你的模型。”赵砚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咬字的方式像在念文件。“准了。”
“误差八分钟。”
“在我的工作里,八分钟已经很精确了。”赵砚铭拉开后车门。“上车。路上说。”
程野看了何征一眼。何征微微点了一下头。
程野上了车。车里很干净,没有味道——连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都没有,就是干净的空气。前排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拉着。司机戴着墨镜,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全没了。程野意识到这辆车的隔音不一般——玻璃可能是双层的,门的缝隙处有橡胶密封条。
他回头透过后窗看了一眼物理系的楼。二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他的工位上还摊着打开的频谱分析软件。桌上那杯咖啡还在——杯壁上的痕迹还在,咖啡已经蒸发得只剩一层深棕色的残渍。隔板上还贴着那张A3的频谱图。
他没有回去拿。
车开了。
何征上了前排副驾驶。赵砚铭坐在程野旁边的后排。车从校门口拐上主路,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赵砚铭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了很多点——比何征给他看的那张多得多。红色的点至少有二十个,散布在各大洲。每个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异常类型和时间。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赵砚铭说,“全球确认的异常区一共二十三个。分布在十四个国家。最早的是你实验室的那杯咖啡——如果你的时间记录准确的话。”
“准确。两点十七分。频谱分析仪有时间戳。”
“好。”赵砚铭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地图放大到了中国区域。甘肃那个红点旁边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光晕。“甘肃的异常区出了新情况。”
“什么情况?”
“它在扩大。”
赵砚铭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扩大”这两个字在车里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扩大?”程野说。
“第一次检测到甘肃异常区是五天前。当时影响范围只有那口井——直径大约三米。三天前第二次波形出现后,我们派了一个小队去现场。他们在井口周围做了一圈测量,发现异常区的边界已经向外推进了大约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五天?”
“速率稳定在每小时两点五米。均匀扩展。以井口为圆心,向所有方向等速推进。”赵砚铭在平板上调出了一张俯视图。图上画了两个同心圆——内圈标注“第一次检测时边界”,外圈标注“当前边界”。外圈的直径大约三百米。
“里面怎么样?”
“里面的物理环境跟外面不一样。重力减弱。我们带了一个便携式重力仪进去,读数比正常值低了大约百分之四十。电子设备不稳定——手机进去之后信号时有时无,GPS定位偏移严重,有时候偏两公里以上。温度正常。气压正常。空气成分正常。就是重力不对。”
“人进去过吗?”
“进去过。两个士兵。待了十五分钟。没有不适反应。就是走路的时候觉得轻——他们的原话是‘像踩在棉花上’。出来之后体检全部正常。”
程野看着那张俯视图。三百米直径的圆。里面的重力比外面低百分之四十。
“如果每小时两点五米的速度不变——”
“你算。”赵砚铭说。
程野心算了一下。“异常区的半径目前是一百五十米左右。距离最近的村庄——就是井水倒流的那个村——村边大约一点三公里。按每小时两点五米,大约二十一天后边界到达村庄。”
“村民已经全部疏散了。”赵砚铭说。“但村庄后面是公路,公路后面是县城。县城人口十一万。”
车窗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高速公路。两边是田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能看到远处的山。
“赵——”程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我赵总。”
“赵总。您说全球二十三个异常区——其他的也在扩大吗?”
“不确定。大部分异常区出现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观测扩展速度。但巴西的那个——护林员拍视频的那片森林——当地大学的研究团队进去做了初步测量。他们报告说森林里的重力异常区域在过去三天里扩展了大约八十米。”
“速率差不多。”
“差不多。”
赵砚铭合上平板电脑放回公文包。
“你的模型能预测异常区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但我需要你做更多的事情。”
“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它们在扩大。扩大到什么程度会停——如果会停的话。以及——”他转头看了程野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看程野的眼睛。“如果不停呢。”
程野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面的田地。绿色的麦田在六月的阳光下发亮。一个农民骑着三轮车从田埂上经过,车斗里装着化肥袋子。
如果不停。
每小时两点五米。每天六十米。每个月一千八百米。不到两公里。一年二十一公里。十年两百公里。
十年之后,甘肃那个异常区的半径就是两百公里。面积十二万平方公里。差不多一个福建省大小。
如果二十三个异常区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扩展。
程野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何征在前排一句话都没说。他的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眼睛闭着。程野不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四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军区大院门口。
门口的哨兵看了赵砚铭的证件,敬了个礼,挥手放行。车开进大院,绕了两个弯,停在一栋灰色四层楼前面。楼没有标牌,外墙刷的是那种军区标准的灰绿色涂料,窗户都装了百叶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楼前面停了三辆车——两辆跟他们坐的一样的黑色商务车,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赵砚铭下车。何征也下车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很自然,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程野跟在他们后面,背着双肩包,看了一眼周围。大院很安静。远处有一排平房,窗户关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个停车场。地上有几片落叶。
进了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荧光灯,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很清楚。经过两道刷卡门。赵砚铭用胸前挂的工牌刷的——工牌是蓝色的,比学校的工牌大一号。第二道门后面是一个大会议室。
长桌。十几把椅子。白板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磁铁标了二十多个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程野扫了一眼。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两个亚洲面孔——一个是日本人,面前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日文;另一个看不出来,可能是韩国人或者东南亚人。三个欧洲面孔——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在翻一叠文件,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女人在笔记本上打字,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在喝咖啡。剩下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跟赵砚铭类似的深色夹克,没有在看电脑——可能是军方的人。
没有人在说话。空调的声音很轻。
赵砚铭走到长桌最前面。站着。没有坐。
“各位,这是程野。北方工大物理系博士三年级。他建了一个波前传播模型,成功预测了北海道异常区的位置和时间。误差八分钟。”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表示惊讶。白头发的老人抬了一下头看了程野一眼,然后继续翻文件。穿灰色衬衫的女人在笔记本上多打了几个字——可能是在记程野的名字。角落里的两个军方人员面无表情。
“坐。”赵砚铭指了指长桌末端的空位。
程野坐下。椅子是黑色转椅,坐垫比学校的硬。他面前没有电脑,没有资料,没有笔。旁边的一个穿军装的人推了一张纸过来——保密协议。A4纸,正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程野扫了一眼“国家机密”“违反者追究刑事责任”,签了名。字写得有点歪——他的手因为一夜没睡微微在抖。笔是借旁边的人的。
“好。”赵砚铭收了纸。“现在你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所有人知道的你还不知道。”
他走到白板前面。地图上二十多个红色磁铁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用五分钟让你追上。”
程野坐在椅子上。会议室的灯很亮——跟赵砚铭的那辆车一样,亮得有一种不容分说的感觉。白板上的世界地图很大,占了整面墙。红色的磁铁散布在各大洲。每一个磁铁旁边用蓝色记号笔写了编号和日期。
他看到编号1写在甘肃的位置旁边。日期是五天前。
编号23在南极洲。日期是今天早上。
二十三个异常区。五天。从一个变成二十三个。
赵砚铭开始说话。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不浪费字。程野发现自己在听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赵砚铭的声音有一种让人集中注意力的力量,像军队里下命令的方式。
十分钟后陈果给程野发了一条微信。
“你去哪了?实验室空了。你的咖啡杯还在桌上。”
程野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赵砚铭正在讲全球各国的反应——“美国认为是地震前兆,日本认为是海底火山活动,欧洲还没有统一意见”。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回复陈果。
桌上的那杯咖啡。杯壁上的痕迹。三天前的水线。
他没有回去拿。
第四章 研究组
赵砚铭用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白板前面,用蓝色记号笔在地图上画圈、标箭头、写数字。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听。程野坐在长桌末端,面前只有一张保密协议的回执联。他没有电脑,没有资料,只能用耳朵和脑子记。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全球确认异常区二十三个。分布在十四个国家。除了中国的甘肃和北海道,还有巴西、冰岛、澳大利亚、南非、挪威、智利、蒙古、印度尼西亚、加拿大、埃及、阿根廷、新西兰。每一个异常区的物理特征基本一致——内部重力减弱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电子设备不稳定,但温度气压空气成分正常。”
赵砚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圈住了甘肃的那个点。
“但甘肃的异常区跟其他的不同。它在扩大。”
他转向穿灰色衬衫的女人。“米勒教授,你的团队测的数据。”
米勒站起来。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说话很快但很清楚。“异常区边界向外推进速率稳定在每小时两点五米。均匀扩展。圆形。截至昨天晚上,半径约一百五十米,覆盖面积约七万平方米。村民已经全部疏散。”
“其他异常区呢?”程野问。
会议室里有人看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八岁的博士生在这种场合开口,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
米勒看了赵砚铭一眼。赵砚铭微微点头。
“巴西的异常区也在扩大。速率跟甘肃接近。其他的——数据还不够,大部分异常区出现时间太短,当地的监测能力也有限。”
“所以至少两个在扩大。”程野说。“如果二十三个都在扩大呢?”
没有人回答。
赵砚铭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21天。
“按每小时两点五米的速度,甘肃异常区的边界将在二十一天后到达最近的县城。县城人口十一万。”他放下记号笔。“这是第一个问题。”
他在白板上写了第二个数字:72小时。
“波形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次。每次之后异常区数量增加、已有异常区面积扩大。我们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是波形导致了扩大,还是扩大导致了新的波形,还是同一个原因同时导致了两件事。这是第二个问题。”
第三个数字:12%。
“每次波形的强度增长百分之十二。等比数列。一百次之后是现在的八万三千倍。三百天。这是第三个问题——增长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如果会停的话。”
赵砚铭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各国现在的态度——选择不知道。每个国家都检测到了自己区域内的异常,但没有一个国家公开过。NASA认为是地震前兆。日本气象厅认为是海底火山活动。欧洲还在开会。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他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的模型是目前唯一能预测异常区出现位置和时间的工具。误差百分之一以内。这是我把他叫来的原因。”
白头发的日本教授用英语问了一句:“他的模型基于什么假设?”
“球面波前传播。传播速度六百二十一米每秒。”程野回答。“波源位置我还没有确定——需要更多的数据点。但根据目前的二十三个异常区的时空分布,波源大致在地心方向。深度至少在地幔以下。”
“地幔以下?”日本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地核?”
“我的意思是深度方向。具体是地幔还是地核还是更深的地方,我需要更多数据。”
“更深的地方?地核下面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赵砚铭插了进来,“正是你们要回答的。”
会开完了。程野被分到了一个靠窗的工位——研究组占了三楼整层,每个人一个隔间,隔间之间是半人高的隔板。程野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窗户朝东,能看到大院里的两棵老槐树和远处一排灰色的平房。
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他看不懂的通讯设备——军绿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排指示灯,指示灯灭着。显示器还没开机。桌角放着一个便签本和两支笔——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支铅笔。没有咖啡杯。
何征的工位在隔壁。赵砚铭安排的——紧挨着程野。隔板上方能看到何征的头顶。他已经坐下了,在打开那台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程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连上了研究组的内部网络——需要输入赵砚铭给的账号密码,密码是一串十六位的随机字符,打印在一张纸条上,他输了两遍才输对。
内部网络里有一个共享文件夹。里面按日期排列着各国上传的异常区监测数据——温度、气压、重力、地磁、电磁频谱。数据量很大,最新的文件夹是今天早上的,里面有四十七个子文件夹,每个对应一个监测站。
程野花了两个小时把甘肃异常区的所有数据过了一遍。重力数据最有意思——异常区内部的重力减弱幅度有梯度。中心最弱,边缘最强,从中心到边缘是一个平滑的梯度。梯度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中心处重力减弱百分之四十七,边缘处几乎正常。
他把梯度曲线画出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形状他见过。
在他的频谱图上——波形的包络线也是这个形状。上升沿对应异常区边缘的梯度,峰值对应中心的最大减弱量,衰减尾巴对应异常区外围的残余效应。
波形和异常区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表现。波形是时间上的形状,异常区是空间上的形状。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便签本上。铅笔。三行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何征的隔间。
“何老师,我想看看异常区的内部。”
何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数据不够。远程监测只能测到边缘的物理量。中心区域的数据——重力梯度的精确形状、边界处的物理量跃变方式——需要近距离观测。”
“你想进去?”
“至少到边界附近。带一个便携式重力仪,一个机械计时器,一支笔一个本子。不带电子设备。”
何征摘下眼镜看了看镜片。没擦。又戴回去了。
“去跟赵砚铭说。”
程野走到走廊那头赵砚铭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赵砚铭坐在桌前看平板电脑。
“赵总。我想到甘肃异常区边界做近距离观测。”
赵砚铭没抬头。“不行。”
“我只需要三十分钟。不进入异常区,只在边界外围五米——”
“不行。”赵砚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目前唯一能预测异常区位置的人。你的模型跑在你脑子里,不在电脑里——电脑里的是代码,但理解模型的只有你。如果你在异常区出了事,我们就没有预测能力了。”
“可是——”
“不行。”第三次。语气跟前两次一样。不需要加重。
程野站在门口。赵砚铭已经低头继续看平板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重力梯度曲线。
何征从隔壁探过头来。
“他不让你去?”
“说了三次不行。”
何征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有道理。你现在是他手上唯一的预测工具。工具不能冒险。”
“我不是工具。”
“在他的框架里你是。”何征的声音很平。“但我可以跟他谈一个折中方案——不进异常区,在边界外围做定点观测。带士兵陪同。时间限制。”
“您能说服他?”
“我试试。”
何征站起来走了。程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微微摇动。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六月的北方,有些树品种开始早早地换叶了。
两个小时后赵砚铭通知他:批准在异常区边界外围五米的位置进行定点观测。时间三十分钟。两名士兵陪同。必须携带机械计时器和手动记录工具。禁止任何电子设备。
程野去后勤领了装备。一个机械计时器——旋钮式的,金属外壳,跟怀表差不多大,链子是黄铜的。一支铅笔——2B的,削好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军绿色封面,纸页已经发黄。一个便携式弹簧测力计——可以粗略估算重力变化。
他把东西装进口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大院里的停车场空了一半。远处有人在走路。天快暗了。
那天晚上他没去边界。
他溜进去了。
不是从正门。正门有两个哨兵,二十四小时值班,配了夜视仪。异常区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围栏,临时搭的,立柱打进地里大约半米。围栏上每隔五十米挂一个红色警示灯。
程野在白天的时候绕着围栏走了一圈——借口是“熟悉地形”。他注意到东侧有一段围栏经过一条排水沟,地面比其他地方低了大约二十厘米,铁丝网的底部跟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不大。但够一个人趴下去钻过去。
晚上十一点。大院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关了一半。何征的工位灯还亮着——他在看数据。程野跟他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何征没抬头,说了句“嗯”。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口袋里装了机械计时器、铅笔、笔记本和弹簧测力计。走出楼的时候经过值班室,值班的士兵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
异常区在大院外面大约三公里的位置。程野走了四十分钟。夜里的空气有点凉。远处能看到围栏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间隔大约两秒。
他找到了那条排水沟。蹲下来。看了看缝隙——比白天看到的大一点,可能是晚上的温差让铁丝网的张力变了。他趴下去,从缝隙下面钻了过去。铁丝网刮了他外套的右袖,划了一道口子,但没伤到皮肤。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围栏里面的地面看起来跟外面一样——普通的田地,土是干的,踩上去硬硬的。远处能看到那口井的轮廓,黑乎乎的,井台的石头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但异常区的边界不在井那边。边界在他脚下——他现在站的位置应该已经在边界以内了。根据最新的测量数据,边界半径大约一百六十米,从井口算起。他从排水沟翻进来的位置大约在距井口一百四十米的地方。
他站着不动。感受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脚底下的感觉跟外面一样。空气一样凉。风一样大。远处田地里的味道一样——干燥的土和晚稻收割后残留的秸秆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脚底的触感变了。地面还是硬的,跟外面一样的干土。但轻了。踩下去的时候需要的力气变小了。像从柏油路走上了那种弹性很好的塑胶跑道——有弹性,脚底有一种被轻轻托起来的感觉。
他继续走。每走一步,轻的感觉都在增加。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他抬脚的动作变得非常容易——几乎不需要用力,脚自己就起来了。
他停下来。掏出笔记本。在黑暗中凭触觉翻开一页,用铅笔写下:步数30。体感重力约0.6G。
掏出弹簧测力计。他在出发前称过自己的背包——3.2公斤。现在把背包挂在测力计上。读数:1.9公斤。
重力减弱了大约百分之四十。跟白天监测数据一致。
他把测力计放回口袋。拿出机械计时器——怀表的指针在走。秒针“咔咔”地转。在外面他几乎听不到这个声音,但在这里声音清楚得像敲在耳朵旁边。
安静。异常区内部极其安静。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才意识到为什么安静——声音的传播方式变了。外面应该能听到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卡车声——没了。风吹过电线的嗡嗡声——没了。三公里外大院值班室的广播——没了。
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怀表的嘀嗒声。这两种声音清晰得像戴了隔音耳机之后听自己的心跳。
他继续往里走。每走十步停下来记录一次。测力计的读数持续下降——步数40,2.8公斤变1.6公斤。步数50,1.3公斤。步数60,0.9公斤。
在步数六十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东西。
他的手变热了。
手心开始往外扩散一种热——像握了一个刚泡完茶的杯子。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热从手心传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回到手心。循环的。脉动的。跟怀表的嘀嗒声差不多的频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跳——比正常的脉搏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他的身体在响应什么。不是他决定响应的。身体自己在响应。
他站在原地。手心很热。周围极其安静。头顶的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一半。
怀表显示他已经在异常区内部待了十二分钟。
他决定再往前走二十步就回来。
第八十步。
弹簧测力计的读数降到了0.4公斤。背包原重3.2公斤。重力只剩八分之一。
他抬起脚的时候脚离地面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不用蹬,脚自己就弹起来。走路的姿势变得奇怪,每一步都像在跳,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弹一下才稳住。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刻意用力往下踩,才能保持正常的步行节奏。
手心还在发热。脉动的频率没有变——跟怀表的秒针差不多,大约每秒一次。
他在笔记本上写:步数80。体感重力约0.12G。手心持续发热,脉动约1Hz。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脚底下有两种力。
重力还在——减弱了,但还在。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把他往下拉。这是正常的。地球的引力。六千公里深处的质量在拽他的每一个原子。
但同时还有另一种力。方向不确定——有时候像是从脚底往上推,有时候像是从左边往右边拽,有时候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外挤。力的大小也在变,每隔几秒会波动一次,波动的频率——他集中注意力感受了一下——大约十二秒一个周期。
0.083赫兹。
他的身体在感受0.083赫兹的振荡。频谱分析仪用电磁传感器测到的东西,他的身体用骨骼和肌肉感受到了。
两种力同时作用在他身上。一种是地球的重力。另一种——不是地球的。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干裂的田地上。远处的井台像一个黑色的剪影。怀表在口袋里“咔咔”地走。
他突然想到了何征说的那句话——“这是一封回信。”
回信。有人发了什么。有什么在回。
他站在这里,站在异常区的内部,站在两种力的交叉点上。他的身体同时被两种力拉着。两种力的方向不同,大小不同,频率不同。但它们没有互相抵消。它们叠加在一起。在他身体里叠加。
他能同时感受到两种力。
怀表显示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十九分钟。他决定回去了。
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走了大约四十步之后,脚底的感觉开始恢复正常——重力在增强,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在消退。又走了三十步,弹簧测力计的读数回到了3.0公斤——接近正常值。
他走到围栏边,找到排水沟的位置,趴下去钻了出来。铁丝网又刮了他一下,这次刮到了左手手背,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声音回来了——远处公路上有卡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稳定。风吹过田地的声音。某个方向传来的狗叫声。
他的手心还是热的。那种脉动的热。过了大约五分钟才慢慢消退。
走回大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两种力。两种力同时作用在同一个点上。方向不同。大小不同。频率不同。但叠加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笔记本。铅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和第一页之间。他在黑暗中凭触觉翻开,在最后一行写下:
“两种力。两套定律。叠加。”
走到大院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从侧门进去。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何征的工位灯还亮着。
“散步回来了?”何征没抬头。
“嗯。”
程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因为黑暗写重了,有些地方太轻几乎看不见。但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
两种力。两套定律。叠加。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第五章 扩大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二分。第六次波形。
强度比第一次高了四倍。程野坐在研究组的工位上看着频谱分析仪的数据——波形的峰值在屏幕上已经快要顶到显示范围的上限了。他把纵轴的量程调大了一倍。
“需要再调一次吗?”何征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暂时不用。但按百分之十二的增长率,再过五六次就要调了。”
何征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
程野到研究组已经九天了。九天里跟七个人开了六次会。每次会上他的任务都一样——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模型,给出下一批异常区的预测位置和时间。说完之后坐下来听别人讨论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事情——“联合国那边的口径怎么定”“国务院的简报走到哪一步了”“美方共享的数据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的工作就是预测。预测越来越准了——误差从第一次的八分钟缩小到了三分钟,现在稳定在两分钟以内。模型在每一次新数据的校准下变得更精确。他已经成功预测了九个异常区的出现位置和时间。
但异常区的数量在加速增加。
第一周七个。第二周十五个。现在——第三周的第二天——全球已经确认了三十八个。分布在二十一个国家。
最让研究组紧张的事情在今天早上的晨会上被正式确认了。
赵砚铭站在白板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程野第一次看到他穿白色的衣服。九天来他一直穿深色夹克。换衣服这件事让程野觉得不安,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
“甘肃异常区的扩展速度变了。”赵砚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米勒站起来。她的德语口音在紧张的时候会变重。“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边界推进速率从每小时两点五米增加到了每小时四点二米。增加了百分之六十八。”
会议室里很安静。
“增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日本教授问。
“昨天的波形之后。第五次波形。一点五十三分波形出现,两点十五分左右边界推进速率开始上升。”
程野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一下。每小时四点二米。每天一百米。按照新的速率,异常区边界到达县城的时间从原来的二十一天变成了十三天。
“巴西呢?”赵砚铭问。
“巴西的数据还没更新。通讯延迟。”米勒说。“但根据昨天的趋势,他们的异常区扩展速率也在上升。”
赵砚铭在白板上划掉了原来写的“21天”,在旁边写了“13天”。
“十三天。”他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而且这个十三天是基于当前速率计算的。如果每次波形之后速率都增加百分之六十八——”
“那就更短。”程野说。“波形每三天出现一次。如果每次之后速率增加百分之六十八,那是指数增长套指数增长。异常区的扩展速率本身也在加速。”
他在笔记本上又算了一下。
“按这个趋势,异常区到达县城的时间大约是——八天。”
“八天。”赵砚铭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但他拿记号笔的手握得更紧了——程野注意到他的指甲压在笔帽上发白了。
会后程野回到工位。他打开模型,把最新的扩展速率数据输入进去。模型跑了五分钟——比平时久,因为加了一个新的参数:异常区扩展速率随波形次数的变化。
结果出来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如果扩展速率继续按当前趋势加速,第十五次波形之后——大约四十五天后——甘肃异常区的半径将达到两百公里。覆盖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整个甘肃省的三分之一。
如果全球三十八个异常区都以相同的速率扩展,四十五天后全球异常区的总面积将超过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比整个欧盟还大。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便签上。看了两秒。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不确定把这个数字告诉赵砚铭之后会发生什么。
下午三点。赵砚铭来找他。
“你昨晚去了异常区。”
程野的手在键盘上停了。
赵砚铭站在他的隔间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没有变化——跟他说“不行”的时候一样平。
“围栏东侧的红外摄像头拍到了你。二十三点十一分进入,二十三点三十二分离开。在内部停留了二十一分钟。”
程野没有否认。
“我说过不行。”
“我知道。”
“你违反了规定。按照保密协议的条款——”
“我在里面感受到了两种力。”
赵砚铭停了。他的嘴合上了。眼睛看着程野。
“两种力,”程野重复了一遍。“一种是地球的重力,减弱了但还在。另一种——方向不固定,大小在波动,波动频率大约十二秒一个周期。0.083赫兹。跟频谱分析仪测到的波形完全一致。”
“你用什么测的?”
“没有测。我的身体感受到的。”
赵砚铭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五秒。这是程野见过他沉默最久的一次。
“你的身体。”
“对。我站在异常区中心大约八十米的位置。弹簧测力计显示重力减弱到0.12G。但我的身体感受到的——比测力计多了一种力。测力计只能测合力。我的身体能区分两种力。”
“你怎么区分的?”
“我说不清。就是能感觉到。一种往下拉,一种——方向在变,有时候往上推,有时候往左拽,有时候往外挤。两种力叠加在一起。身体能分开感受。”
赵砚铭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走进隔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在程野的工位旁边。
“继续说。”
“我觉得——”程野想了一下措辞。“异常区内部存在两套物理定律。地球的定律还在,重力还在,只是变弱了。但同时还有另一套定律在起作用。另一套定律的效应跟地球的定律叠加在一起。测量仪器只能测到合力——两种力叠加后的结果。但人的身体——至少是我的身体——能把两种力分开感受。”
“为什么你能感受到而仪器感受不到?”
“我不知道。也许跟神经系统的工作方式有关。也许跟意识有关。也许只是仪器的设计问题——弹簧测力计是基于地球物理定律设计的,它只能测量一种力。两种力同时作用的时候它只能给出合力。”
赵砚铭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另一套定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
“疯不疯不是我关心的。”赵砚铭的目光很稳。“我关心的是——如果异常区内部存在另一套物理定律,而且异常区在扩大——那扩大到什么程度,地球的物理定律会被完全取代?”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在异常区里就想过了——站在月光下,手心发热的时候。两种力叠加。异常区的中心地球的重力只剩八分之一,另一种力占了主导。如果异常区继续扩大,边界推向县城,推向省城,推向整个大陆——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说。“我现在只进去了一次,只在一个位置做了测量。需要更多的数据——在异常区内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做系统的测量。需要知道两种力的空间分布。需要知道第二种力的频率是否恒定。需要——”
“你需要再进去。”
“对。”
赵砚铭站起来。
“违规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下次你要进去,通过正式渠道。我给你配一个小队。三个人。装备我来定。时间窗口每次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走到隔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程野。你说你的身体能感受到两种力。其他人呢?上次进去的两个士兵只报告说觉得轻。没有提到第二种力。”
“也许他们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的身体没有响应。我不知道。”
赵砚铭走了。
程野坐在工位上。窗外的老槐树在下午的阳光里一动不动。没有风。树叶垂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不热了。但他记得那种热——脉动的、循环的、0.083赫兹的热。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频率。
他打开笔记本。昨晚写的那几行铅笔字还在。最后一行:
“两种力。两套定律。叠加。”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的身体能区分它们。为什么?”
何征从隔壁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自己带的一个紫砂杯。茶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味道很淡,飘到程野这边只有一点点。
“赵砚铭说什么了?”
“他不追究我违规了。还说下次可以正式进去,配小队,一个小时。”
何征在隔板上靠了一下。紫砂杯放在程野桌角。
“你跟他说了两种力的事?”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问如果异常区继续扩大,地球的物理定律会不会被完全取代。”
何征沉默了几秒。他拿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他问得好。”
“我回答不了。”
“暂时回答不了。但你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全球三十八个异常区,各国的科学家都在外围做测量。用GPS、重力仪、地磁仪、温度传感器。用仪器。没有人进去过。你是第一个进去的。而且你感受到了仪器感受不到的东西。”
何征看着他。眼镜片上反着窗外的光。
“程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什么意思?”
“两个士兵进去了十五分钟,只觉得轻。你进去了二十一分钟,感受到了两种力。你的身体跟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在找那种感觉——我带着假设进去的,我在主动地感受。他们只是在执行任务。”
“也许。也许不只是这个。”何征拿起紫砂杯,转身走回自己的隔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说你的手心发热。频率0.083赫兹。”
“对。”
“你的身体在跟那个波形共振。”
何征走了。程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共振”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共振。两个系统的固有频率一致,其中一个振动的时候另一个跟着振。钢琴踩延音踏板的时候弹一个音,其他弦会跟着响——因为它们的固有频率是那个音的整数倍。桥梁在特定风速下会晃动——因为风的脉动频率碰巧跟桥梁的固有频率一致。
他的身体的“固有频率”——如果这个概念有意义的话——碰巧跟那个0.083赫兹的波形一致?
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人体的已知固有频率。骨骼系统的固有频率在4到8赫兹之间。内脏器官在1到10赫兹之间。颅骨在200赫兹左右。没有任何人体组织的固有频率在0.083赫兹附近——这个频率太低了,周期十二秒,人体的任何机械振动都不可能有这么慢的周期。
那他在跟什么共振?
排除了骨骼、内脏、肌肉、神经。
他盯着屏幕。0.083赫兹。地球自由振荡的基频。地球的“固有频率”。
也许他的身体不是在跟波形共振。也许他是在跟地球共振。波形激发了地球的自由振荡,而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能感受到地球的振动。
或者——他能同时感受到地球的振动和另一种振动。两种振动同时存在。地球的振动在减弱。另一种在增强。他的身体是两种振动的叠加点。
他在便签上写下了一个问题。铅笔。四个字。
“为什么是我?”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吃早饭。食堂在一楼,只有一个窗口,厨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天做的东西都一样——馒头、稀饭、煮鸡蛋、榨菜。程野端着一碗稀饭坐在角落里。研究组里的其他人大部分在各自的工位上吃——赵砚铭发了盒饭。只有程野和何征来食堂。
何征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昨晚没睡好?”何征看了他一眼。
“在想你说的共振。”
“想出什么了?”
“人体没有0.083赫兹的固有频率。查过了。骨骼是4到8赫兹,内脏1到10赫兹。0.083赫兹太低了。”
“所以?”
“所以如果我的身体在跟什么共振,那个东西的频率不在已知的人体力学范围里。”
何征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咽了。
“你查的是已知的。”
程野看着他。
“已知的人体固有频率是基于已知的物理定律计算的。牛顿力学。连续介质力学。弹性力学。”何征用筷子指了指窗外。“但如果异常区内部存在另一套物理定律——你在那个环境里的‘固有频率’可能跟外面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在另一套定律下有一个不同的固有频率?”
“我不知道。但这是一个方向。”
何征站起来。碗里的稀饭还剩一半。
“吃完去赵砚铭那里。今天下午第一次正式进入异常区。他给你批了一个小时。”
程野看着何征的背影走出食堂。食堂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老槐树在早晨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厨师在后面刷锅,水溅在锅底的声音哗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没有发热。但他记得那种热。身体记得。
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站起来。把碗和筷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树皮上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粗糙的。凉的。正常的。
地球的树。地球的物理定律。地球的重力让它从土里长出来,又让它的叶子掉下去。
但在三公里外的那个异常区里——这棵树会怎么长?叶子会不会往上掉?树干会不会变轻?它的细胞还能不能输送水分?
他松开手。走向三楼。
今天下午,他要第二次进入异常区。这次是正式的。带小队。带仪器。一个小时。
他要弄清楚——为什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