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套定律
下午两点。程野站在围栏外面。
天气很好。六月的阳光照在干裂的田地上,空气里有一股烤焦的土味。围栏是新拉的——上次他钻进去的那条排水沟已经被铁丝网封死了,地面上多浇了一层水泥。赵砚铭做事很细。
两个士兵站在他身后。一个姓刘,一个姓张。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迷彩服,腰上别着对讲机。他们的任务是陪程野进去,时间到了带他出来。赵砚铭的原话是“他不出来你们拽他出来”。
何征站在围栏外面。他今天没进去——赵砚铭只批了三个人的名额。何征拿了一个折叠椅,坐在围栏外面的一棵枯树下面。紫砂杯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看了程野一眼,什么都没说。
程野检查了一遍装备。口袋里装着:机械计时器(上次那个怀表)、铅笔、硬壳笔记本、弹簧测力计。另外赵砚铭给他加了几样东西——一个老式磁针指南针,一个铅垂线(一根细绳下面系着一个铅锤),一个机械温度计。
“一个小时。”刘班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两点进去,三点出来。”
程野点了点头。
围栏的铁门被打开了。三个人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的声音很清楚——“咔嗒”。
前二十步跟上次一样。地面硬硬的,踩上去没什么特别的。空气正常。温度正常。远处能看到那口井的轮廓。
第三十步开始变轻。弹簧测力计:2.8公斤(原重3.2公斤)。减弱了百分之十二。跟上次差不多。
程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继续走。
第五十步。测力计:1.8公斤。减弱了百分之四十四。比上次同一位置弱了一点——异常区在变强。
他停下来。拿出指南针。
指南针的磁针在来回摆动,像一个人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摆动的幅度大约六十度,周期——他看了看怀表——大约十二秒。
0.083赫兹。
指南针的磁针在跟波形同步振荡。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了摆动方向和幅度。然后拿出铅垂线。
铅锤没有垂直指向地面。
它歪了。歪向右边大约十五度。程野把铅垂线换了一个方向举——铅锤歪向左边十五度。换了几个角度,铅锤始终不垂直。它在两个方向之间摆动,跟指南针一样,周期十二秒。
“班长。”程野叫了一声刘。
“什么事?”
“你感觉到了吗?”
刘班长看了看四周。“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点晕。”
“你晕吗?”程野问另一个士兵张。
“有一点。像坐船。”张说。
两个人都只感觉到了晕。没有感觉到两种力。没有感觉到铅垂线在摆动的意义。
程野继续往前走。每走十步记录一次。两个士兵跟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
第七十步。测力计:0.9公斤。重力只剩不到三分之一。走路的姿势已经明显不正常了——每一步踩下去脚都会弹起来,像在走弹床。刘班长扶了一下张的肩膀——张的脸色发白了。
“班长,我有点想吐。”张说。
“忍着。”刘班长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程野拿出机械温度计。温度正常——外面二十八度,这里二十七度。差一度。没什么异常。
他把铅垂线拿出来举在面前。铅锤的摆动幅度比刚才大了——大约三十度。来回摆。十二秒一个周期。
然后他做了一件两个士兵看不懂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出发前他从食堂灌了半瓶水。他拧开瓶盖,把瓶子倒过来。
水没有流出来。
停了大约一秒。然后水从瓶口缓慢地、均匀地沿着瓶壁往上爬。爬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停了。又往回流。流到瓶底。停了一秒。又往上爬。
来回。来回。周期十二秒。
水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地球的重力拉着它往下。另一种力推着它往上。两种力交替占上风。水在中间来回走。
程野把水瓶放在地上。水在瓶子里继续来回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波形——水位随时间的变化。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
跟频谱分析仪记录的0.083赫兹波形一模一样。
“报告。”他抬头看着刘班长。“我要继续往中心走。”
“还有多远?”
“大约三十步。”
刘班长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三十八分钟。”
程野继续走。第八十步。第九十步。
第九十二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看到了井台。离他大约十五米。但井台的形状不对——它歪了。它歪了。像透过一块不平整的玻璃看过去,直线变成了曲线。井台的石头砌体在他的视线里弯曲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还是弯的。
光在拐弯。
光在经过这个区域的时候路径改变了。正常空间里光走直线——爱因斯坦说过,只有在极强引力场附近光才会弯曲,比如黑洞。但这里没有黑洞。这里的重力反而在减弱。
两套物理定律在这个区域同时生效,空间的几何结构变了。光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在地球的物理定律下它应该走这条直线,在另一套定律下它应该走那条直线。两条路不一样。光在中间走了一条折中的路。
程野蹲下来。他把手放在地面上。结晶体的地表在他手心下面微微震动。振动频率——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十二秒一个周期。
地面在呼吸。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两个士兵。刘班长靠在一根歪了的栅栏柱子上。张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
“你们先退到五十步的位置等我。”程野说。
“不行。命令是三个人一起——”
“你们在这里撑不了二十分钟。回到五十步的位置重力大约0.6G,你们不会吐。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三十分钟后如果我没走出来,你们来拉我。”
刘班长犹豫了三秒。看了一眼张。张的脸已经是绿的了。
“二十分钟。”刘班长说。“二十分钟你不出来我们进来。”
“行。”
两个士兵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在0.12G的环境里他们的每一步都弹得很高,像慢动作。
程野一个人站在异常区的中心附近。十五米外是那口井。光在井台周围弯曲。铅垂线在他手里摆动。地面在震动。空气极其安静——所有外面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他的呼吸和怀表的嘀嗒。
他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视觉消失了。但另一种东西出现了。
上次进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两种力。这次他感觉到的更多。两种力还在——一种往下拉,一种方向在变。但这次他不只是感觉到力。他感觉到了结构。
像一个人站在两条河的交汇处。两条河的水温不同,流速不同,方向不同。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左腿泡在冷水里,右腿泡在温水里,身体中间是两股水流的交界面。
只不过这两条“河”是物理定律做的。
他的身体左半边感受到的引力比右半边稍强一点。差异很小,不到百分之五,但他能分辨。他试着转了一下身——引力差跟着他身体的方向变了。强的那一侧始终指向某个方向——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不属于地球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慢慢地把两只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左手上的空气比右手重。
不是温度。不是气压。是空气本身的重量不同。同样一团空气,在他左手上方比在右手上方重。因为两只手处在两套不同的物理定律下——左手那边地球的引力占主导,空气被正常地拉向地面;右手那边另一种力占主导,空气被部分地往上推,变轻了。
他的身体是两套定律的交界面。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眼睛没睁开——铅笔凭触觉找到了纸面。字写得很歪,但他不在乎。
“我是交界面。”
他继续站着。集中注意力。
两套定律不是平均分配的。它们在争夺空间。在异常区的边缘,地球的定律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另一套只是微弱的扰动。往中心走,比例逐渐反转。在他现在站的位置——大约井口以东三十米——两套定律的比例接近五五开。五十对五十。
这个位置最不稳定。两种力几乎一样强,谁都压不过谁。空间的几何结构在两套定律之间来回抖动——光线弯曲就是这个原因。光不知道该走哪条路。空间本身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形状。
程野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
井台的方向。原来弯曲的井台——现在他能同时看到两个版本。一个是正常的直线版本,跟他在外面看到的一样。另一个是弯曲的版本,像透过水面看到的倒影。两个版本叠在一起。他能同时看到。
就像把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每张纸上画了不同的线条。他能同时看到两张纸上的图案。
他的视觉分裂成了两层。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头痛来了。像有人拿钉子从太阳穴往里钉。疼得他弯下了腰。
怀表在口袋里“咔咔”地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十五分钟。
该出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每走一步头痛都会减轻一点。走了大约二十步他遇到了刘班长和张——他们在五十步的位置等着。张的脸色好了一点,至少不是绿的了。
“走吧。”程野说。
三个人往围栏的方向走。程野的腿有点软。不是疲劳的那种软——是控制不住的那种。像腿忽然忘了怎么走路。他的大脑在发送“迈步”的指令,但腿的反应慢了半拍。
走到围栏铁门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手心还是热的——脉动的热,0.083赫兹。
何征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紫砂杯放在地上。
程野从铁门里走出来。走了三步。
然后他的视野从中间开始变暗。像一张照片从中心往外烧——先是正中间变成黑色,然后黑色往四周扩散。他看到何征的脸在黑暗的边缘——眼镜反着光,嘴张开了好像在喊什么但他听不到声音了。
他的膝盖弯了。地面迎上来。
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他想到的是——那个“另一个方向”。不是地心。不是天空。是第三个方向。一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方向。
那边有人。
他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房间里。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空调的嗡嗡声。鼻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一张窄窄的铁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手腕上贴着一个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旁边的仪器在有节奏地滴滴响。
何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紫砂杯放在窗台上。眼镜摘了,手里拿着,没擦。
“几点了?”程野的声音很干。嗓子像砂纸。
“五点十二分。你晕了两个小时。”
程野试着坐起来。头还在痛,但比倒下之前轻了很多——从钉子变成了闷闷的压迫感。像宿醉。
“赵砚铭呢?”
“在隔壁。等你醒。我让他先等一下。”何征把眼镜戴回去。“先跟我说。”
程野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轻微地闪了一下。
“我看到了两层。”
“两层什么?”
“两层空间。就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每张纸上画了不同的图。我能同时看到两张。”
何征没有说话。
“井台。我看到了两个版本的井台。一个是正常的——直的,石头砌的,跟我们在外面看到的一样。另一个是弯的——像透过水面看的倒影。两个版本叠在一起。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
“你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闭着眼睛看到的更清楚。”程野想了一下。“不是‘看到’。是感觉到。身体能分辨两套规则的边界在哪里。我的左半边身体和右半边身体感受到的引力方向不一样。”
何征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
“程野。你进去了四次——算上偷溜进去那次。前三次你感觉到的是两种力。这一次你‘看到’了两层空间。每次进去你能感知的东西都在变多。”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身体在适应异常区的环境。每次进去待一段时间,我对那套定律的感知能力就增强一点。像——像学游泳。第一次下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恐惧。多下几次水之后开始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温度的变化、身体的浮力。”
“那两个士兵呢?他们进去了四次——跟你一样。他们的感知有变化吗?”
“没有。他们每次进去都只是头晕想吐。刘班长今天跟前三次一样,张今天比前三次还严重。”
何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只有你。”
“只有我。”
窗外的天快暗了。六月的傍晚,太阳很低,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何征的银框眼镜上。镜片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清楚得像一幅画。
“何老师。”
“嗯。”
“我在里面——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方向。不是上下左右前后。是第七个方向。不属于我们这个空间的方向。”
何征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个方向上有东西。我感觉到了。不是力。不是波形。是——”他想了几秒找词。“是存在。有一种存在。在那个方向上。”
“你是说——”
“那边有人。”
何征看着他。很久。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广播。
“你确定?”
“我确定。”
何征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去叫赵砚铭。”
“何老师。”
何征转过头。
“先别跟他说‘那边有人’。”
“为什么?”
“因为他会想知道那边是什么人。然后他会想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然后他会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军事问题。”
何征看着程野。程野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点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清楚。
“你想先做什么?”
“我想再进去一次。下一次波形出现的时候——后天凌晨。我想在波形出现的同时待在异常区里面。看看那个方向上的‘存在’在波形出现的时候会不会变清楚。”
何征松开了门把。走回来坐下。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不知道。”
何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窗台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
“行。但这次我跟你一起进去。”
“何老师——”
“我也想看看。”何征把杯子放回窗台。“二十年了。我等了二十年的东西。我得自己去看看。”
窗外的广播停了。太阳已经落到了楼的后面。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何征没有开灯。
两个人坐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程野的心率在慢慢恢复正常。
六十八。六十六。六十四。
他闭上眼睛。手心还有残留的热。0.083赫兹的脉动已经消退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异常区的中心,在那口井的附近,在那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第七个方向上。
那边有人。
他们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