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加速
赵砚铭的电话在凌晨四点响了。
他睡觉从来不关机。军区的习惯——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铃声调到最大,震动也开着。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赵处。”对面是总部联络室的值班参谋。“哈萨克斯坦方面通报,阿克套市东南四十七公里处的别拉乌镇,当地时间昨晚十一点左右被异常区完全覆盖。”
赵砚铭坐起来。“完全覆盖是什么意思?”
“整个镇子在异常区内部。边界已经推过了镇子的最外围建筑。人口两万八千人。”
“有人出来了吗?”
“没有。哈方派了两支救援队试图从边界进入,第一支在边界处停了三分钟后全体出现严重眩晕和呕吐,被迫撤出。第二支穿了防护装备强行推进,进入后失联。通信中断。”
赵砚铭打开床头灯。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扩展速度?”
“哈方报告,该异常区三天前的扩展速率是每小时四米。昨天下午测量是每小时十五米。”
每小时十五米。三天前是四米。扩展速率在加速。
“全球数据呢?”
“截至北京时间今天零点,全球确认的异常区数量从四十二个增加到五十七个。新增十五个集中在中亚、南美和北非。其中八个的扩展速率超过每小时十米。”
赵砚铭把这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五十七个。三天前是四十二个。新增十五个。八个超过每小时十米。
“甘肃这边呢?”
“您那边的异常区昨天扩展速率是每小时七点三米。比前天快了百分之四十六。”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八分。
他穿好衣服走出宿舍。走廊里的灯亮着——军区的走廊灯二十四小时不关。他走到楼梯口,站了一秒。然后转身往会议室走。
值班室的小王看到他,站起来。“赵处——”
“叫醒周主任和何教授。十五分钟后三楼会议室。”
“是。”
赵砚铭走进会议室。打开灯。白板上的世界地图还贴着,红色磁铁从三天前的四十二个变成了——他数了一下——还是四十二个。没人更新。他从抽屉里拿出十五个红色磁铁,按照刚才参谋报告的位置,一个一个贴上去。
五十七个红点。覆盖了六大洲。南极洲没有。大洋洲有两个。亚洲最密集——十九个。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三天前这张地图上的红点还像零星的水痘。现在像疹子开始连片了。
十五分钟后何征和周主任到了。
周主任是军区的政治部主任,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走进会议室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地图,没说话。数了一下红点。然后坐下。
何征穿着昨天那件灰色毛衣。他也看了地图。看了很久。
“说吧。”周主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赵砚铭把刚才电话里的信息复述了一遍。五十七个异常区。别拉乌镇两万八千人被覆盖。救援队失联。扩展速率加速。
“总部的意见是什么?”周主任问。
“总部今天上午开会。但在那之前,有一个方案已经在讨论了。”赵砚铭停了一下。“核打击。”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谁提的?”何征问。
“二炮那边。逻辑是——如果异常区继续扩大,最终会覆盖整个地球。与其等到那一步,不如现在摧毁它们。”
何征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赵处。你往异常区里扔一颗核弹。核弹在哪套物理定律下起爆?”
赵砚铭没有回答。
“核弹的起爆原理是链式反应。链式反应依赖的是这个宇宙的核物理常数——中子截面、临界质量、裂变能量。异常区里面有另一套物理定律。那套定律下的核物理常数跟我们的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核弹可能炸不了?”周主任问。
“我的意思是核弹可能炸得不一样。”何征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在我们的物理定律下,一颗核弹的当量是五十万吨TNT。在另一套定律下,同样的裂变材料释放的能量可能是五百万吨,也可能是零。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那什么都不做?”赵砚铭说。“看着它一个镇一个镇地吞?”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何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我说的是,在搞清楚另一套物理定律的具体参数之前,任何使用地球物理定律设计的武器都是不可预测的。”
“怎么搞清楚?”
何征看了赵砚铭一眼。“让程野进去。”
“他已经进去过四次了。”
“让他在波形出现的时候进去。”何征回头看着地图。“之前四次他进去的时候波形都不在。波形三天一次,每次持续约四十五分钟。他在波形期间进入异常区——两套定律同时全功率运行——他能感知到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
周主任放下保温杯。“风险呢?”
“不知道。”何征说。“但比往里面扔核弹的风险小。”
赵砚铭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五十七个红点。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今天凌晨一点五十三分。波形预计出现。”他说。“进几个人?”
“两个。我和程野。”
“何教授。”周主任的声音很平。“你今年五十七岁。”
“我知道。”何征也很平。“但这个波形是我等了二十年的。”
周主任看了他几秒。然后看赵砚铭。
赵砚铭点了一下头。
“一点半围栏外集合。装备跟上次一样——全机械。通信用对讲机。”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另外,在你们进去之前,我要给总部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们——何教授的分析是对的。在搞清楚另一套物理定律之前,不要动核武器。”
何征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处。别拉乌镇那两万八千人——他们在异常区里面。异常区里面重力减弱,时间可能变慢。他们可能还活着。如果你们往里面扔核弹,他们一定会死。”
他没有等赵砚铭回答。走了。
何征走了之后赵砚铭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五分钟。他拿起手机给总部打了电话。电话打了十二分钟。挂了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总部暂缓核打击方案。等甘肃测试结果。”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七分。
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
程野是被何征叫醒的。
“起来。”何征站在宿舍门口。门没关。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何征的影子投在地上。
程野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七点十五分。他昨晚两点才睡着——手臂的振动一直没停,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那个节奏,像适应一个新的心跳。
“出什么事了?”
“哈萨克斯坦有个镇子被异常区吞了。两万八千人。”何征的声音很平。“赵砚铭凌晨四点开了会。核打击方案暂缓了。”
程野坐起来。“核打击?”
“总部有人想往异常区里扔核弹。赵砚铭同意了我的分析——在搞清楚另一套物理定律的参数之前不能动。”
程野沉默了几秒。“那个镇子里的人——”
“不知道。救援队进去之后失联了。通信中断。”何征看着窗外。“但异常区里面的重力减弱。时间可能变慢。他们可能还活着。”
“可能。”
“对。可能。”何征转过来看着他。“今晚一点五十三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的手臂——”
程野举起左手。手心朝上。然后翻转手腕,让何征看到整个前臂。
“从昨晚开始到肩膀了。”
何征看着他的手臂。沉默了三秒。
“你能分辨出振动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能。”程野指了一个方向。东偏南。异常区的方向。“一直是这个方向。”
“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吗?”
程野闭上眼睛。手臂上的振动变得更清晰了——视觉被切断之后,其他感官自动放大。0.083赫兹的脉动从肩膀沿着整条手臂传到指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的骨骼里流动。
“能。”他说。“而且闭眼的时候更清楚。方向也更确定。”
“你能感觉到异常区的边界在哪里吗?”
程野集中注意力。振动的方向是确定的。但强度——
“三公里左右。那个方向。边界应该在——”他想了一下。“比昨天远了。昨天我感觉边界在两点六公里的位置。今天像是——三公里出头。”
何征拿出笔记本记了一行字。“异常区在扩大。你的身体能感知到它的扩大。”
“对。”
“你今天比昨天能感知到的范围更大。异常区今天也比昨天更大。两者在同步。”
程野没有说话。他知道何征想说什么。
“你的身体在跟异常区同步。”何征把笔记本合上。“今晚进去的时候——注意你的感知范围。如果在波形期间你的感知范围急剧扩大——”
“我知道。”
“注意什么?”
“注意自己还在不在。”
何征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吃早饭。中午睡一觉。一点半集合。”
他走了。
程野坐在床上。手臂在振动。肩膀在振动。他闭上眼睛,朝异常区的方向伸出手——
那边有东西在等。
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有东西在积累”。今天是“有东西在等”。积累和等待的区别是——等待有方向。积累是向内的。等待是向外的。
那边的东西不是在积累了。它在等。等程野过去。
手心在热。两条手臂在振动。肩膀上有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温暖的压力,像有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但没有人在他身后。
白天很长。
程野在食堂吃了早饭。馒头、稀饭、煮鸡蛋。跟每天一样。但食堂里的人比前几天多了——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比平时急。他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到了“哈萨克斯坦”和“两万八”。
消息传得比电话快。
上午十点,他给陈果打了个电话。
“喂?”陈果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也没怎么睡。
“频谱分析仪有新数据吗?”
“有。今天早上六点采集的。0.083赫兹的背景振幅又升了。比三天前高了百分之二十三。”
“波形间隔呢?”
“还是七十二小时。但我昨晚注意到一件事——波形的上升沿在变陡。三天前的上升时间是六分钟。上一次是四分半。今晚的如果继续变陡——”
“能量在增加。”
“对。频率不变,振幅在增加,上升沿在变陡。像有人在加大音量。”
程野沉默了两秒。“陈果。”
“嗯?”
“今晚我要跟何老师一起进异常区。波形出现的时候待在里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好。”陈果说。“我帮你盯着这边的数据。波形出现之前五分钟我会给何老师发短信。”
“谢谢。”
“程野。”
“嗯?”
“别太久。”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甘肃的阳光很干净。天空没有一片云。远处的戈壁在阳光下泛白,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手臂在振动。肩膀在振动。他走到窗前,闭上眼睛,朝异常区的方向伸出手。
那边的东西还在等。
——
凌晨一点三十分。围栏外。
月亮在西边,半圆。月光把戈壁照成浅灰色。空气很冷——甘肃的夜晚温差大,白天三十度,凌晨不到十度。程野穿着一件军区发的迷彩棉服。何征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衣。
赵砚铭站在围栏旁边。身边是两个士兵——刘和张。两个人都穿着全套防护装备。
“装备清点。”赵砚铭说。
程野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放在围栏的铁皮上。怀表。铅笔。硬壳笔记本。弹簧测力计。老式磁针指南针。铅垂线。机械温度计。
何征也掏出来。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袖带。一个小手电筒。一个笔记本。
“通信用对讲机。”赵砚铭把两个对讲机递过来。“频率固定在148.5兆赫。每十分钟报一次状态。超过十分钟不报,我派人进去找你们。”
何征接过对讲机。看了一眼。老式的,旋钮拨盘。“电池是新的?”
“换过了。”赵砚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点三十五分。进去吧。波形预计一点五十三分出现。你们有十八分钟到达中心区域。”
程野翻过围栏。脚落在围栏外侧的干土上。何征跟在后面。两个士兵跟在何征后面。
四个人朝异常区的方向走。月光下戈壁像一片灰色的海。没有风。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大。
程野走在最前面。他不需要方向——手臂上的振动就是指南针。振动的强度随着距离变化。越靠近异常区的边界,振动越强。像一根拉紧的弦越靠近共鸣箱声音越大。
“还有多远?”何征在他身后问。
“三百米左右。”程野没有看任何仪器。他的身体告诉他的。
何征拿出指南针看了一眼。磁针在微微摆动。“指南针开始偏了。你说的位置差不多。”
他们继续走。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他们前方的戈壁上平行移动。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程野的振动在加强。整条手臂在嗡嗡响。肩膀上的压力变大了。像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五十米。
他停下来。
“这里。”
何征看了看周围。月光下什么都没有——跟外面一样的干土,一样的碎石,一样的戈壁。但指南针的磁针已经开始快速旋转了。
“我们已经在边界上了?”
“刚进来。”程野说。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地面是温的。“外面的地面是冷的。这里是温的。”
何征也蹲下来摸了一下。“二十二度左右。外面应该只有八九度。”
刘和张站在他们身后。刘的脸色有些发白。“头有点晕。”
“正常反应。不要紧。”何征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朝中心走。程野领路。每走一步,振动就强一分。手臂。肩膀。后背。胸腔。振动在蔓延到他的整个上半身。
“何老师。”
“嗯。”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何征走了两步才回答。“脚底有一种发麻的感觉。像踩在一个很大的电机上面。”
他也开始了。
程野看了一眼怀表。一点四十八分。还有五分钟。
他们走到了中心区域。程野知道是中心——振动从四面八方来,强度均匀。像站在一个球的正中心。
何征拿出铅垂线。铅锤悬在半空。线是直的。但不是指向地心——偏了大约十五度。
“重力方向偏移了。”何征说。声音很轻。
程野看了一眼怀表。一点五十一分。还有两分钟。
何征的手电筒打在地面上。光斑是圆的。但圆的边缘在微微抖动,像水面上的倒影。光在这里走的路线已经开始弯了。
一点五十二分。
程野的整个上半身在振动。不只是手臂和肩膀了。胸腔。腹部。脊椎。像整个人被放在一台巨大的音叉上面。0.083赫兹。十二秒一个周期。振幅在增大。
“何老师。”
“我感觉到了。”何征的声音有些变了。“脚底——整个脚底在热。”
一点五十三分。
波形来了。
程野闭上眼睛。
黑暗中出现了轮廓。
那是第一次——他看清了那个方向上的东西。之前四次进入异常区,他感知到的都是模糊的“存在”——一种方向感,一种压力,一种“那边有东西”的确定性。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现在他看到了。
用整个身体看的。振动从他的脊椎传到头骨,在颅骨内部共鸣,产生了一种类似视觉的感知——但比视觉更立体。像蝙蝠的声呐。像鲨鱼的电感受器。一种人类不该有的感官。
他“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平原。没有天空。没有太阳。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来,没有阴影。地面是结晶体——像盐湖干涸之后的表面,密密麻麻的几何形状从地面往上长。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慢。像延时摄影里的冰川。一个高瘦的轮廓,灰白色,跟地面的颜色几乎一样。它在走。每一步之间间隔很长——五秒?十秒?它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一百倍的正常行走。
它停了。
然后它转过来。朝程野的方向。
程野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他“看到”的轮廓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确定——它在看他。
振动在两个方向上共鸣。从程野的身体传出去。从那个方向传回来。两个信号在中间的某个点交汇。
那个东西知道程野在这里。程野知道那个东西在那里。
这是第一次。两边同时知道对方存在。
“程野。”何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远。像隔了一堵墙。“你看到什么了?”
程野张开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在振动。声带在以0.083赫兹的频率颤抖。
那个灰白色的轮廓举起了一只手。动作极慢。手掌朝向程野。
程野也举起了手。手心朝向那个方向。
两只手掌隔着一个宇宙的距离,掌心相对。
振动达到了峰值。整个异常区的空气在嗡嗡响。地面在微微颤动。何征的手电筒光斑在地面上疯狂跳动。
然后——
波形过了峰值。开始下降。
灰白色的平原在消退。那个轮廓在变淡。像雾在散。
程野的手还举着。手心朝上。他能感觉到掌心上有一层微弱的温热——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对方手掌的温度。
轮廓消失了。
振动开始减弱。从胸腔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臂。慢慢地。像退潮。
程野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戈壁还在。何征站在三米外,手电筒还开着,光斑照在地上。
“你看到了。”何征看着他的脸。
“看到了。”
“什么?”
程野放下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上什么都没有。但温度还在——对方留下的。十二秒之后才会消退。
“一个人。”他说。“那边有一个人。他看到我了。”
何征沉默了五秒。
“他做了什么?”
“他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