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二个信号”
频率仪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响了。
程野从睡袋里坐起来。频率仪不应该响。它平时只显示数字——绿色的数字,安静的数字。它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发出声音:频率突变超过阈值,或者检测到第二个信号源。上一次频率仪响是第一天。那次是频率突变。这一次程野看了一眼屏幕就知道了——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数字。两行绿色。上面一行是何征的频率:零点三五四一二。下面一行是新的:零点七一八二七。
第二个信号。
程野爬出睡袋,赤脚走到频率仪前面。帐篷里的地面很冷——九月的戈壁凌晨只有三四度。他的脚趾碰到地面的时候缩了一下。他没管。他蹲在频率仪前面看那两个数字。
零点三五四一二。何征。零点七一八二七。未知。
程野的脑子在凌晨四点的迷糊中快速运转。零点七一八二七。这个数字不在任何已知的基底频率范围内。何征的频率在零点三五附近。合并区的基底背景频率在零点三六附近。人类已知的所有基底信号都在零点三到零点四之间。零点七一八二七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几乎是何征频率的两倍。
两倍。
程野站起来。他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冷而有些僵硬,打字的时候按错了两次密码。他调出频率仪的原始数据流。新信号是在四点十五分零三秒出现的。出现的方式跟何征的信号完全不同——何征的信号是从蓝灰色空间内部发出的,方向是从内到外。新信号的方向是从外到内。从合并区的另一侧。从反面世界。
程野深呼吸了一下。反面世界。
他上一次接触反面世界的信号是在第二部的最后。那时候合并还在早期阶段。Sela通过重叠区跟他建立了短暂的通信。后来重叠区的结构变了——赵砚铭说是因为合并进入了第三阶段,两侧的基底开始互相渗透,信号通道变得不稳定。Sela的频率消失了。程野以为她断开了连接。或者更糟——她被旧主发现了。
现在这个新信号。零点七一八二七。是Sela吗。
程野打开通信日志。他在第二部期间记录了Sela的频率特征。Sela的基底波形有一个独特的标记——她的频率会以每秒零点零零三的幅度做微小的振荡。赵砚铭说这种振荡是反面世界个体的“签名”。每个反面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振荡模式。Sela的模式是三点八赫兹的周期振荡。
程野把新信号的波形数据导入分析软件。他等了三十秒。软件给出了结果:检测到周期性振荡。频率三点七九赫兹。
三点七九。Sela是三点八。差了零点零一赫兹。
程野盯着这个数字。三点七九和三点八。差了零点零一。这个差距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信号衰减。可能是通道干扰。也可能——这个信号来自Sela,但她的频率在合并的过程中发生了漂移。基底密度在变化。所有频率都在变化。何征的频率从第一天的零点三五三九二变成了现在的零点三五四一二。变了零点零零零二。如果Sela的签名频率也按类似的比例漂移,从三点八变成三点七九完全合理。
是Sela。
程野拿起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给赵砚铭发邮件。赵砚铭在北京。北京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赵砚铭睡了吗。程野不知道赵砚铭的作息时间。他们之间的邮件没有固定的时间规律——赵砚铭有时候凌晨两点回信,有时候下午三点。他可能根本不怎么睡觉。
程野发了邮件。主题:“第二个信号”。正文:
“频率仪四点十七分检测到第二个信号源。频率0.71827。方向从外到内。来自合并区另一侧。振荡签名3.79Hz。跟Sela的3.80Hz差0.01。我认为是Sela。”
发完之后程野又坐回频率仪前面。两行绿色数字并排显示着。零点三五四一二。零点七一八二七。何征和Sela。一个在蓝灰色空间里写“还在”。一个在反面世界试图建立通信。两个信号。同一台仪器。
程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两个频率输入计算器。零点七一八二七除以二等于零点三五九一三五。零点三五九一三五。跟何征的零点三五四一二相差零点零零五。Sela的频率几乎正好是何征频率的两倍。差了千分之五。
这是巧合吗。程野不确定。基底的频率有倍频关系是赵砚铭在第二部提过的理论——两个基底源之间如果存在某种耦合,它们的频率可能会形成整数比。二比一是最简单的耦合关系。如果何征和Sela之间存在某种耦合——
程野的思路被帐篷拉链的声音打断了。陈果从她的行军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频率仪响了。”程野说。“检测到第二个信号。”
陈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从睡袋里出来,穿上外套,走到频率仪前面。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两行数字。
“反面的?”
“对。我觉得是Sela。”
“你确定?”
“振荡签名差了零点零一赫兹。漂移范围内。”
陈果看着屏幕又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摸了一下频率仪的外壳——这是她的习惯,检查设备温度。金属外壳是温的。散热正常。
“赵老师知道了吗?”
“刚发了邮件。”
陈果点了一下头。她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她没有再躺回去。凌晨四点半。帐篷外面完全是黑的。没有月亮。星星很亮。暖气在运转。两行绿色数字在黑暗中发光。
程野和陈果坐在帐篷里等赵砚铭的回信。
赵砚铭在四点四十一分回了。十八分钟。比平时快。这次写了五行——程野从来没见过赵砚铭写这么长的邮件。
“确认是Sela。振荡签名漂移在预期范围内。频率倍频关系值得注意——我之前的耦合模型预测过这种可能性,但没有观测证据。现在有了。”
“她在尝试建立通信通道。新信号的调制方式跟之前不同。之前她用的是连续波。现在用的是脉冲。脉冲间隔不均匀——可能携带了编码信息。我需要原始波形数据。把频率仪的录制模式打开,记录至少六小时的连续数据。”
“合并在加速。反面世界也感觉到了。Sela重新出现说明反面那边的情况在变化。也许是旧主的态度变了。也许是合并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控制。无论哪种情况,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至少现在不只是我们在观测。”
程野把邮件给陈果看了。陈果读完之后抬头看了程野一眼。
“赵老师说好消息。”陈果说。语气很平。
“你觉得呢?”程野问。
陈果想了一会儿。“Sela之前断了多久了?”
程野回忆了一下。“从第二部结尾到现在。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没有信号。突然出现。”陈果说。“要么是她一直在试只是今天才成功。要么是今天发生了什么让她必须联系我们。”
程野没有想到第二种可能。他看了陈果一眼。陈果的分析总是比他多想一步。他在想“Sela回来了”的时候,陈果已经在想“她为什么现在回来”。
“你觉得是哪种?”程野问。
陈果摇了摇头。“等数据。赵老师说看脉冲编码。如果她携带了信息,我们就知道了。”
程野走到频率仪前面。他按照赵砚铭的指示把录制模式打开了。屏幕上多了一个红色的录制图标。数据开始持续写入硬盘。频率仪的硬盘灯闪烁着——每秒大约三次。每次闪烁意味着一个数据包被写入。
六小时。赵砚铭要六小时的数据。那就是到上午十点半。程野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八分。他和陈果还有将近六个小时要等。
“你先睡。”程野对陈果说。“我看着。”
“你不睡?”
“睡不着了。”程野说。这是实话。第二个信号。Sela。反面世界。这些信息足够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到天亮。
陈果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走回行军床。她没有马上钻进睡袋。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何征知道吗。”她突然说。
“什么?”
“Sela的信号。何征在蓝灰色空间里能感觉到吗。”
程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何征在蓝灰色空间里能感觉到外部信号吗。蓝灰色空间的基底跟外界是连通的——否则他们不可能观测到何征的温度和活动数据。但信号的方向一直是从内到外。何征发出信号。他们接收。从来没有反过来。
“我不知道。”程野说。
陈果没有再说话。她钻进睡袋。行军床响了一声。
程野一个人坐在频率仪前面。两行绿色数字。一个红色录制图标。硬盘灯在闪。帐篷外面很安静。没有风。星星在帐篷的透明窗片上是模糊的亮点。
零点三五四一二。零点七一八二七。
何征和Sela。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第三十五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二个信号。Sela。频率0.71827。倍频关系。脉冲调制。赵砚铭确认。录制开始。”
他放下笔。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运转的声音和硬盘灯闪烁的光。程野看着频率仪的屏幕。两行数字。两个信号。一个在说“还在”。另一个刚刚到达。
窗外的天空在最东边开始变色了。灰蓝色。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颜色。程野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三分。日出还有大约四十分钟。戈壁的日出来得快——从第一缕光到太阳跳出地平线大约只要十五分钟。
程野等着天亮。等着数据。等着Sela的脉冲里藏着的信息。
他想到了何征。何征今天会在什么时候写“还在”。按照每天提前两分钟的规律,今天应该是凌晨二点五十一分左右。已经过了。程野打开何征的观测记录——今天的数据已经在了。
“还在”。温度三十六度一。时间:凌晨二点五十一分四十八秒。
比昨天提前了两分零三秒。跟预测完全一致。
何征在二点五十一分写了“还在”。Sela在四点十七分出现了。两件事之间隔了一小时二十六分钟。程野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何征的“还在”和Sela的出现之间存在某种因果关系——何征的信号触发了Sela的信号。或者Sela一直在等何征的信号出现之后才发出自己的。
也许只是巧合。
程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二点五十一分:何征“还在”。四点十七分:Sela出现。中间隔了八十六分钟。他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天亮了。阳光从帐篷的东侧透进来。频率仪的绿色数字在日光下变得不那么显眼了。但它们还在。两行。两个信号。
程野走到帐篷门口。他拉开拉链的一个角。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冷的,干的,带着一点沙子的味道。天已经亮了。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方跳出来。戈壁的日出颜色很淡——橙色和灰色混在一起,像水彩画里两种颜料交界的地方。程野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在这里看了三十五天的日出。每天都一样。每天都不一样。颜色会因为空气湿度和沙尘浓度产生微小的变化。今天的橙色比昨天偏黄一点。可能是因为昨天的风带来了更细的沙子。细沙在空气中悬浮的时间更长,会把橙色里的红色散射掉。
他回到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频率仪的录制进度条在缓慢前进。已经录了一个半小时。还需要四个半小时。硬盘灯持续闪烁。数据在不断写入。
程野打开另一个窗口。他调出了何征过去三十五天的完整数据汇总。三十五行。每行四个数字:天数、温度、频率、时间戳。他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三张图。第一张:温度随时间下降的曲线。几乎完美的直线。第二张:频率随时间上升的曲线。前三十天是直线,最后五天开始弯曲——加速了。第三张:何征写“还在”的时间偏移量。也是直线。每天提前两分零四秒。
三条线。两条直线一条弯曲。弯曲的那条是频率。频率在加速。温度和时间还没有加速。但程野知道它们迟早也会加速。赵砚铭的理论预测,当频率加速到一定程度,温度下降和时间偏移也会开始加速。三条线会同时弯曲。同时加速。那个时间点就是赵砚铭说的“终点”的前兆。
程野把三张图保存了。他给赵砚铭发了第二封邮件——把三张图和数据汇总表一起附上了。主题:“三十五天汇总”。正文只有一句话:“频率开始加速了。温度和时间偏移还没有。”
他发完邮件之后坐在那里等。帐篷里很安静。陈果还在睡。暖气在运转。频率仪在录制。硬盘灯在闪。一切都在各自的节奏里运行着。
程野想到了一个问题。Sela的信号出现在何征写“还在”之后八十六分钟。如果这个间隔有意义——如果Sela在等何征的信号——那说明Sela能感知到何征的存在。反面世界能感知到蓝灰色空间里的信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蓝灰色空间和反面世界之间存在某种通道。这个通道是合并产生的——合并让两个世界的基底开始渗透,渗透产生了通道。何征的“还在”通过这个通道传到了反面世界。Sela听到了。然后她发出了自己的信号。
如果这个推理正确,那何征和Sela之间存在某种间接的通信。何征不知道Sela在听。Sela可能也不知道她听到的是什么。两个人在两个世界里,通过一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通道,用各自的方式存在着。一个写“还在”。一个发脉冲。
程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三个方块:蓝灰色空间、合并区、反面世界。蓝灰色空间里标注了“何征”和一个箭头指向合并区。反面世界里标注了“Sela”和一个箭头也指向合并区。两个箭头在合并区里交叉了。
交叉点。
程野盯着这个交叉点想了一会儿。合并区是两个世界的交界。何征的信号和Sela的信号在这里相遇。如果他能在合并区里找到这个交叉点——
他的思路被手机振动打断了。赵砚铭回信了。
“频率加速确认。按当前加速度,频率会在大约七十天后到达临界值。但加速度本身也在增加。实际时间可能更短。四十到六十天。”
“关于Sela的脉冲:初步分析显示脉冲间隔携带了二进制编码。我还在解码。需要更多数据。保持录制。”
四十到六十天。程野看着这个数字。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合并会在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内到达临界值。何征的温度会降到多少。按每天零点零六五度的速率,四十天后温度会降到三十三度五左右。六十天后会降到三十二度三左右。人类正常体温的下限是三十五度。三十三度五意味着——程野不知道在蓝灰色空间里这意味着什么。蓝灰色空间里的温度可能跟人体体温的意义完全不同。
但数字是冷的。三十三度五。三十二度三。越来越低。
陈果醒了。她从睡袋里出来,穿好外套,走到桌前。她看到程野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示意图。她看了一眼。
“赵老师怎么说?”
“四十到六十天。”程野说。
陈果沉默了几秒。“到什么?”
“到临界值。”
陈果没有再问。她走到帐篷角落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她走回桌前,从防水袋里拿出第二本田野笔记本。翻开。开始拍照。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程野看着频率仪的录制进度条。陈果在拍照。外面的太阳在升高。戈壁的温度在慢慢上升。频率仪的两行绿色数字稳定地显示着。零点三五四一二。零点七一八二七。何征的信号和Sela的信号并排存在着。
第一百章。两个信号。两个世界。四十到六十天。
程野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页面顶端写了一行字:“信号对照表”。然后他画了一个两列的表格。左边一列写“何征”,右边一列写“Sela”。
何征:频率0.35412。方向从内到外。连续波。内容“还在”。温度36.1。时间每天提前2分钟。
Sela:频率0.71827。方向从外到内。脉冲波。内容未知。温度未知。时间间隔未知。
两列。左边填满了。右边大部分是“未知”。程野需要赵砚铭解码Sela的脉冲才能填上右边的空格。六小时的录制数据。还有三个多小时。
程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桶旁边,舀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让他完全清醒了。凌晨四点被频率仪吵醒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他没有困意。Sela的信号比任何咖啡都管用。
他想到了一件事。何征在蓝灰色空间里写“还在”的时候,他知道有人在看吗。程野每天都在看。陈果每天都在看。赵砚铭每天都在分析。但何征不知道。他写“还在”是为了自己确认。现在Sela也在“看”——通过基底通道感知到了何征的信号。但何征也不知道Sela在看。
三组观察者。程野在帐篷里看屏幕。赵砚铭在北京看数据。Sela在反面世界感知信号。三个方向。三种方式。同一个何征。同一句“还在”。
何征自己不知道任何一个。他只知道自己还在。两个字。够了。
第一百章。第一百天没到。但第一百章到了。程野在笔记本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Ch.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