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扎营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他们到了第四个点。
海拔一千三百六十二米。比第三个点高了二百七十七米。GPS上的数字跳了好几次才稳定下来。程野看着屏幕上的海拔数字。一千三百六十二。Sela脉冲里编码的海拔是一千三百四十七米。差了十五米。但那是最终目的地的海拔。跟第四个点无关。第四个点只是路上的一个标记。
车停下来的时候程野注意到了一件事。关掉发动机之后他等了几秒才打开车门。他在听。第三个点的安静是满的。第四个点的安静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不重。但能感觉到。
他下了车。站了几秒。
空气确实不一样了。不只是厚了。是有重量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部的阻力比平地上大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但程野在注意。从第一个点开始他就在注意。
陈果下车之后也站了几秒。她没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量了吗?”程野问。
“还没。等我架好气象站。”
陈果把气象站搬下来。架设的动作比前几次慢了一点。她比前几次更仔细了。她把温度传感器的位置调了三次。确保在阴影里。确保离地面的高度跟前三个点一样。一点八米。
数据出来了。
气温零下三度。比第三个点低了五度。海拔升高了两百七十七米。按标准递减率每升高一百米降零点六五度,应该降一点八度。实际降了五度。多降了三点二度。
陈果在笔记本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温度偏差也出现了。”她说。“气压偏差、温度偏差。两个独立的物理量同时出现异常。”
程野把频率仪放在地上。数字出来了。何征的频率零点三五四四五。比第三个点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七。涨幅比前面大了。前三个点每次涨零点零零零零二到零点零零零零三。现在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七。翻了一倍多。
底噪零点零二四八。比第三个点高了百分之十七点五。前三个点每次增加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现在增加了百分之十七点五。也翻了一倍。
“频率涨幅加速了。”程野说。
“底噪也是。”陈果看着程野的笔记本。“前三个点是线性的。第四个点开始变成非线性了。”
“跟气压偏差一样?”
“比气压偏差还快。气压偏差从第一个点到第三个点是指数的,增长因子大约一点五四。从第三个点到第四个点,频率涨幅的增长因子是二点三三。底噪是一点九四。都比气压快。”
陈果把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她画了一张简单的图。横轴是距离。纵轴有三条线。一条是气压偏差。一条是频率涨幅。一条是底噪增幅。三条线在前三个点几乎重叠。在第四个点分开了。频率涨幅的线最陡。底噪次之。气压偏差最缓。
“微观的变化比宏观的快。”陈果说。“跟我之前说的反过来了。”
“你之前说宏观比微观快。”
“前三个点是那样。第四个点反过来了。可能是因为海拔变化。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过了某个阈值。”
程野想了一下。阈值。一条看不见的线。过了之后规则变了。颜色分界线可能就是那条线。棕红色那边的规则跟灰色那边不一样。
他们在第四个点停留了四十分钟。陈果录了两组数据。程野录了三组频率数据。每组间隔十分钟。三组数据之间何征的频率没有变化。稳定在零点三五四四五。Sela的频率也没有变化。零点七一八九二。
比值二点零三零一。稍微偏离了二。从第一天开始Sela的频率一直是何征的两倍。现在偏了一点。零点零三零一。很小。但偏了。
程野把这个数字记下来。他给赵砚铭发了一封卫星邮件。“第四个点数据。频率比值偏离二,偏差零点零三零一。详细数据见附件。”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他们离开了第四个点。方向继续西南偏西。第五个点。四十二公里。这是今天最长的一段。
路变了。
地形没变。还是戈壁。碎石和沙土。沙丘和风蚀穴。跟前面一样。变的是光线。
太阳还挂在天上。位置正常。高度正常。但光线的颜色变了。偏紫的白色。程野一开始以为是挡风玻璃脏了。他用布擦了一下。还是那个颜色。
“你看到了吗?”他问陈果。
“光线。”陈果说。她正对着窗外拍照。“偏紫。像高海拔地区的光。但我们才一千三百多米。这个海拔不应该有这种光。”
“散射变了?”
“可能。如果空气密度变了,瑞利散射的比例就会变。蓝光散射减少,紫光的比例就会上升。我需要光谱仪才能确认。但我没带光谱仪。”
陈果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写了“紫”。下面写了“瑞利散射?密度变化?”
程野继续开车。偏紫的光线照在棕红色的地面上。颜色变得奇怪了。棕红色在偏紫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暗红色。像干了的血。程野甩了一下头。不要想这些。这只是光线和矿物的组合效应。物理现象。没有别的意思。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四十二公里的路因为绕沙丘实际开了五十六公里。GPS上的轨迹像一条被揉皱的线。
下午四点零三分,他们到了第五个点。
第五个点在一片平坦的砾石滩上。没有沙丘。没有小丘。四面都是平的。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地平线在每个方向上都是一条笔直的线。
程野停了车。关了发动机。
安静。
这个安静跟前四个点都不一样。前四个点的安静有形状。空的。满的。压着的。第五个点的安静没有形状。像安静本身就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像声音从来没有到达过这里。
程野下了车。站在砾石上。脚下的石头很小。拇指大小。灰色的。每一颗都差不多。铺满了地面。像有人撒了一层灰色的种子。
陈果也下了车。她没有马上架气象站。她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四周。然后她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头。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
“这些石头都一样大。”她说。
程野也捡了一颗。确实。每一颗都是拇指大小。形状不完全一样。但大小几乎一样。在自然界里这很罕见。河滩上的石头大小混杂。沙漠里的碎石大小混杂。只有一种情况石头会大小一致——经过了长时间的筛选。风和水把大的吹走了,把小的埋住了,留下的都是同一个尺寸范围的。
“风选。”陈果说。“可能持续了几千年。”
她把石头放下。架设了气象站。程野搬下频率仪。
数据出来了。
何征的频率零点三五四六一。比第四个点涨了零点零零零一六。涨幅又翻了一倍多。底噪零点零三二七。比第四个点高了百分之三十一点九。增幅也翻了将近一倍。
气压一零零八点二百帕。偏差达到了理论值的百分之二点一。比前四个点的偏差总和还大。
温度零下七度。海拔一千四百一十五米。比第四个点高了五十三米。按标准递减率应该降零点三四度。实际降了四度。温度偏差百分之一千一百七十六。
陈果写完数据之后停了很久。她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偏紫的天空。
“温度偏差太大了。”她说。“不正常。”
“基底波动?”
“可能。也可能是地下有热源。或者是夜间辐射冷却异常。明天白天的温度变化会更能说明问题。”
程野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太阳已经很低了。戈壁的十月,日落时间大约五点四十分。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的光线。
“今天在这扎营。”程野说。
“好。”
他们开始搭帐篷。程野把帆布展开。铝杆插好。地钉钉进砾石层里。砾石层下面是硬土。地钉很难钉进去。他用锤子敲了二十多下才把每一根钉稳。
陈果把发电机从车顶卸下来。接上油管。拉了三下启动。发电机的声音在安静的砾石滩上响了起来。打破了那种从来没有声音到达过的安静。
程野觉得有一点奇怪。发电机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了一点。沉了一点。像声音传播的速度变了。他走到发电机旁边听了几秒。声音确实不一样。但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空气密度变了。声速等于温度和介质密度的函数。如果密度变了声速就变了。声速变了同一个频率的声音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不确定的东西不说。等回去之后让赵砚铭算。
帐篷搭好了。睡袋铺好了。暖气接上了发电机。帐篷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从零下七度升到零度。然后继续升。程野把暖气调到最低档。帐篷里保持五度就够了。省油。
陈果煮了两碗方便面。这次加了一包榨菜。榨菜是她从北京带来的。切碎了撒在面上。吃起来比干吃好多了。有咸味。有嚼劲。
他们坐在帐篷门口吃面。太阳在西面的地平线上。很大。很圆。颜色是深红色的。偏紫的天空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深红和紫色混合在一起。像一幅被过度调色的照片。
“这个日落不正常。”陈果说。
“颜色?”
“颜色和大小。太阳看起来比平时大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可能是大气折射异常。如果空气密度分布跟正常不一样,折射率就会变。折射率变了太阳的视角就会变大。”
程野看着那个偏大的深红色太阳。它在慢慢沉向地平线。速度跟平时一样。只是大了一点。红了一点。
五点四十一分,太阳沉下去了。天空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然后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变成了黑色。星星出来了。
戈壁的星星很多。昨晚在营地也看到了。但今晚的星星更多。更亮。更密。程野抬头看了一会儿。他数不清有多少颗。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头顶。比昨晚的更亮。
“光污染为零。”陈果说。“而且空气干燥度极高。湿度只有百分之九。水汽散射几乎没有。所以看到的星星更多。”
程野点了一下头。科学的解释。空气干燥。没有光污染。所以星星多。但他的感觉不完全是这样。星星多了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它们离近了一点。看起来近了。
他进了帐篷。打开频率仪。屏幕上的两行绿色数字在黑暗中发光。零点三五四六一。零点七一九二三。
何征在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写了“还在”。温度三十五度八二。又降了零点零六度。时间又提前了两分钟。
八十四分钟后,Sela的脉冲出现了。持续了零点三八秒。比昨天短了零点零四秒。
程野把数据记下来。他给赵砚铭发了一封卫星邮件。“第五个点数据。今天五个点全部完成。明天继续。频率涨幅在加速。详细数据见附件。请注意Sela脉冲持续时间在变短。”
他关了电脑。躺在睡袋里。帐篷外面是砾石滩。砾石滩外面是戈壁。戈壁外面是地平线。地平线外面是他们来的方向。营地在一百六十公里外。北京在三千公里外。赵砚铭在那里。
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了。五个点。一百六十公里。频率在涨。底噪在涨。气压偏差在涨。温度偏差在涨。光线变了。声音变了。空气变了。
还有二十三个点。三百公里。两到三天。
程野在黑暗中听着发电机的声音。那个低沉的、跟平时不一样的声音。在砾石滩上,发电机的声音没有回音。声音发出来就消失了。像被砾石吸走了。
赵砚铭的回信在四十分钟后到了。卫星邮件的延迟比平时长了一点。可能是信号的问题。戈壁深处的卫星信号覆盖没有边缘好。
邮件很短。“收到全部五个点的数据。正在分析。初步观察:频率涨幅从线性转为非线性的拐点在第三个点和第四个点之间。这个拐点可能对应颜色分界线的位置。如果是的话,颜色分界线就是基底浓度的相变边界。相变边界内外的物理规律可能存在系统性差异。明天的数据很重要。尤其是第六到第十个点。如果非线性趋势继续,我需要修正之前的临界值预测。”
程野读了两遍。相变边界。他想起了大学物理课上学过的相变。水变成冰。液体变成固体。在零度的时候发生。零度是相变点。在零度的两边,水的行为完全不同。
如果颜色分界线是基底浓度的相变边界,那他们现在就在相变边界的另一边了。这一边的物理规律跟那一边有系统性差异。频率涨幅的加速可能就是这种差异的表现。
他把赵砚铭的邮件保存了。关了卫星通讯设备。省电。卫星通讯设备的功耗很大。每次收发邮件消耗的电量相当于发电机运行二十分钟。
帐篷里安静了。发电机在外面低沉地运转。暖气的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帐篷里的温度稳定在五度。程野把睡袋的拉链拉到下巴。
他想起了陈果说的那句话。到第二十八个点的时候气压偏差可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呼吸会有明显的感觉。百分之二十的空气密度变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海平面能呼吸的空气量,在那里只能吸到百分之八十。相当于在三千米的高山上。他们现在才一千四百米。但空气的行为已经像三千米了。到了第二十八个点,可能会像五千米。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五千米的等效海拔。人类在五千米不用供氧可以短时间活动。但长时间待会出现高原反应。头痛、恶心、呼吸困难。他们带了氧气瓶。两个小瓶。每瓶可以用六个小时。如果真的需要,十二个小时的氧气足够他们完成最后几个点的测量然后撤退。
但他不想撤退。他要走完所有二十八个点。
风在帐篷外面吹。砾石滩上的风声跟营地不一样。营地的风声是呼呼的。砾石滩的风声是沙沙的。风吹过亿万颗拇指大小的石头。每一颗都在微微震动。亿万颗石头的微小震动汇成了一个连续的沙沙声。程野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
凌晨三点十一分,他看了一眼频率仪。何征的频率零点三五四六一。没有变化。Sela的频率零点七一九二三。也没有变化。两个数字在黑暗中安静地发着绿光。
程野想起了赵砚铭邮件里说的相变边界。相变边界内外的物理规律存在系统性差异。他们现在在边界的另一边。空气变了。光线变了。声音变了。温度变了。这些变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越往深处走,正常世界的物理规律越弱。另一套规律越强。
他想起了何征。何征在蓝灰色的空间里。那个空间的物理规律跟这边完全不同。何征的体温在下降。频率在上升。时间在提前。这些变化也指向同一个方向——何征正在从一套规律过渡到另一套规律。从正面到反面。
程野和何征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向不同。程野在空间上移动。从正常的物理规律区域走向异常的区域。何征在状态上移动。从正常的生理指标走向异常的指标。两个人都在穿越某种边界。
区别在于程野可以回来。何征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程野躺在睡袋里想了这些事。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外面的温度继续在降。零下七度。可能更低了。但帐篷里有暖气。他能感觉到左边脸颊的温暖和右边脸颊的凉意。暖气在左边。右边对着帐篷壁。帐篷壁外面是砾石滩。砾石滩外面是零下七度的空气。
明天他们要走第六到第十个点。如果赵砚铭说得对,第六到第十个点的数据会决定非线性趋势是否继续。如果继续,就意味着越往深处走变化越大。到了第二十八个点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进入一个跟出发时完全不同的物理环境。
程野做好了准备。他检查了氧气瓶。两个。满的。他检查了急救包。绷带、止血带、退烧药、止痛药、葡萄糖注射液。都在。他检查了卫星电话。电量百分之八十七。足够用一周。
所有的准备都做了。明天六点出发。
他想起了今天走过的一百六十公里。五个点。每个点停三十分钟。架设、录制、拆除。重复了五次。明天还要重复五次。后天可能还要重复。一直重复到第二十八个点。每一次重复都一样。架设、录制、拆除。但每一次的数据都不一样。频率在涨。底噪在涨。空气在变。光线在变。他们在走进一个正在变化的世界。
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五天。第一百零五章。第一天。五个点。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