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断
第四天。
早上六点零五分,程野醒了。手心是热的。比昨晚更热。
他坐起来看频率仪。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以前从来没有跳过。数字一直是稳定的。现在在跳。零点三五八三二。零点三五八四一。零点三五八二九。跳动的范围大约零点零零零一二。
“底噪开始干扰了。”陈果说。她也在看频率仪。“数字跳动说明信噪比已经降到了临界值。今天的数据可能不可靠了。”
程野看着跳动的数字。三天前这些数字是稳定的。小数点后五位。每一位都不动。现在后两位在乱跳。
“底噪多少了?”
陈果看了一下底噪的数字。底噪也在跳。零点二八到零点三二之间。“大约零点三。昨晚说的。信噪比三比一以下。数据不可靠。”
程野想了一下。“还能看到何征的‘还在’吗?”
“能。‘还在’的信号很强。跟频率不同。频率是微弱的、连续的。‘还在’是强的、短暂的。像脉冲。底噪干扰不了脉冲。”
好。何征的“还在”还能看到。这是最重要的。
他们收拾了营地。七点十五分出发。程野让手引导。手往左偏了二十度。比昨天又大了五度。
陈果在记录。“偏移角度每天增加五度。第一天十度。第二天十五度。今天二十度。如果继续这样,明天可能是二十五度。”
“手在追踪梯度的方向。”程野说。“梯度越陡,手偏得越大。”
“说明基底浓度的峰值在你手指的方向。”陈果说。“Sela编码的坐标在GPS的方向。你手指的方向在左边。两个方向偏了二十度。”
“最终会汇合的。”程野说。“Sela的坐标和浓度峰值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只是我的手找到了一条更直接的路。”
车开了三十分钟。程野注意到卫星邮件的图标在闪。他点开看了一下。昨晚发的邮件显示“发送失败”。重试了一次。等了五分钟。又失败了。
“卫星邮件发不出去了。”程野说。
陈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现在开始,他们跟外界断了联系。赵砌铭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也收不到赵砌铭的回信。
只有他和陈果。和手。和红色的土地。和偏紫的天空。
“继续走吗?”陈果问。
“继续。”
陈果没有犹豫。她点了一下头。继续。
九点三十分,第十六个点。
程野架设了频率仪。数字在跳。比早上跳得更厉害了。后三位都在乱跳。只有前两位是稳定的。零点三五。
“只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了。”陈果说。“之前是五位。现在是两位。精度降了一千倍。”
程野把频率仪收了起来。“以后可能用不上了。”
“还能看何征的‘还在’。”陈果说。
“对。还有手。”
陈果用红外温度计测了程野的手心。“三十九点一度。”
程野看着自己的手心。三十九点一度。比昨天同一时间高了一点三度。每天涨大约零点一二度每小时。但今天可能更快。因为他们越来越接近浓度峰值。
他们继续开车。手引导着。偏左二十度。
十一点十分,第十七个点。
地面变了。从红色变成了暴红色。像心脏的颜色。陈果蹲下来用铲子刮了一下。下面三厘米全是红的。没有分层。全是氧化铁。
“氧化铁浓度可能超过百分之二十了。”她说。“我没见过这么高的自然氧化铁浓度。火星的土壤大约是百分之十八。这里超过了火星。”
程野看着暴红色的地面。超过火星。他们站在一个氧化铁浓度超过火星的地方。在地球上。
地表温度二十一度。空气温度零下十四度。温差三十五度。每天都在拉大。
程野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暴红色的土地上。热。明显的热。像踩在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水泥地上。但现在是早上。太阳刚升起来。这个热从地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赤脚。在暴红色的土地上。脚底的热和手心的热是一样的。同一种热。从同一个地方来。基底。
陈果看着他。没说话。她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程野赤脚站在暴红色的土地上。背景是偏紫的天空。
下午一点,第十八个点。
程野的手停了。
他感觉到了。手不再往左偏了。它在直行。稳定地直行。
“手停了。”程野说。
陈果看了他一眼。“停了?”
“偏移停了。手在直行。”
陈果看了一下GPS。“现在的方向跟Sela的路线偏了三十五度。但你的手停了偏移。说明你的手已经找到了梯度的方向。现在在沿着梯度的方向直行。”
程野继续开车。手在直行。稳定的。确定的。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着。
下午三点,第十九个点。
地面的颜色又变了。从暴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干了的血。程野不再回避这个比喻了。这就是它的颜色。地球的血。基底的颜色。
陈果量了地表温度。二十五度。空气温度零下十五度。温差四十度。
“四十度。”陈果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程野能听出来。她很兴奋。
“你的手心温度现在多少?”
陈果测了一下。“三十九点六度。”
三十九点六度。比早上又涨了零点五度。速度在加快。不再是线性的了。
“涨得更快了。”陈果说。“早上到现在六个小时,涨了零点五度。昨天同样六个小时涨了零点三度。加速了。”
“什么时候到四十一度?”
陈果算了一下。“如果加速继续,可能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第五天。可能是最后一天。
下午四点四十分,第二十个点。今天的最后一个。
地面的颜色又变了。暗红色里出现了紫色的条纹。像血管。程野蹲下来看。紫色的条纹是硬的。跟周围的土不一样。像某种矿物。
陈果用铲子刮了一下紫色的条纹。硬的。铲子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痕。
“赤铁矿。”她说。“纯度很高的赤铁矿。正常情况下赤铁矿应该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这里露出了地表。”
“被什么推上来的?”
“热。”陈果说。“地下的热源在推到土层。矿物从深处被挤压到地表。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很长时间。也可能是最近才开始的。如果基底浓度在最近几个月里急剧升高,热源也会急剧增强。矿物被推上来的速度会很快。”
程野站在紫色的条纹旁边。脚下的土地是热的。比今天早上更热。陈果量了地表温度。二十八度。空气温度零下十五度。温差四十三度。
四十三度。每天都在拉大。地下在变热。空气在变冷。两个方向。
程野的手心温度。陈果测了。四十点一度。
四十点一度。比早上涨了一度。比预期的快。陈果说明天下午才到四十一度。但现在已经四十点一了。
“加速比我算的快。”陈果说。“可能是因为我们越来越接近浓度峰值。梯度越陡,变化越快。”
“四十一度会怎样?”
“不知道。”陈果说。“正常情况下四十一度是发烧。但你的情况可能不一样。你的手从小就热。你的身体可能已经适应了这种热。”
程野看着自己的手。四十点一度。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热。很热。但能承受。
他们在第二十个点扎营。四天二十个点。五百八十公里。还剩八个点。一百公里。一天。
晚上他蹲在睡袋里。地面的热比以前任何一晚都强。二十八度的地面。像睡在烧炒的砖头上。但舒服。程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舒服。二十八度的地面应该觉得烫。但他觉得舒服。像回家。
何征在凌晨两点二十九分写了“还在”。温度三十四度六四。又降了零点零六度。时间又提前了两分钟。
七十一分钟后,Sela的脉冲出现了。持续了零点二六秒。又短了。
何征的温度三十四点六四。程野的手心四十点一。两条线在靠近。何征在降。程野在升。差值五点四六度。
明天。明天何征可能降到三十四度以下。程野的手心可能升到四十一度以上。差值会缩小。两条线会更近。
但他们会交叉吗?程野不知道。手可能知道。
他把手放在地面上。二十八度的地面。四十点一度的手心。手比地面热。第一次。手超过了地面。
程野蹲在睡袋里想了很久。四天了。四天前他们从营地出发。那时候有卫星邮件。有频率仪。有稳定的数据。有赵砌铭的分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卫星邮件断了。频率仪的数据不可靠了。赵砌铭的最后一封回信是昨晚的。“你的手是一根基底天线。”这是他收到的最后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能靠三个东西。手、何征的“还在”、和Sela的脉冲。三个信号。三根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南。更深处。
陈果已经睡着了。两分钟。开关。程野真的很羡慕她。四天了。四天里他们走了五百八十公里。睡了三个不同的地方。砀石滩、黏土、红色土地。每个地方的安静都不一样。每个地方的热都不一样。但陈果在每个地方都两分钟睡着。
程野听着发电机的声音。声音比昨天更低了。每天都更低。空气密度每天都在增大。明天可能会更低。后天——如果还有后天的话——可能会更低。
明天是第五天。还有八个点。一百公里。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晚上他们就能到达第二十八个点。最终目的地。Sela编码的坐标。或者手指向的地方。两个可能在同一个点。也可能不在。
程野闭上了眼睛。手心是热的。四十点一度。地面是热的。二十八度。手比地面热。第一次。
手超过了地面。像一个学生超过了老师。像一条河超过了河床。像一颗心超过了身体。
明天。明天继续走。手继续引导。热继续涨。何征继续降。两条线继续靠近。
断了的东西:卫星邮件、频率仪的精度、跟外界的联系。没断的东西:手、何征的“还在”、Sela的脉冲、地下的热。
凌晨三点二十分,气压尖峰出现了。这次升高了零点五百帕。持续了二十八分钟。何征“还在”到气压尖峰的间隔是五十一分钟。比昨天的四十一分钟又长了十分钟。间隔继续变长。每天增加的时间也在增加。以前是八分钟。现在是十分钟。
程野在黑暗中想了一件事。间隔在变长意味着什么?何征写“还在”和气压尖峰之间有某种关联。间隔变长说明关联在变弱。两个事件之间的联系在松动。像一根绳子在变长。绳子越长,拉力越弱。
为什么会变弱?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移动。他们每天都在往前走。往浓度更高的地方走。浓度越高,两个世界重叠得越深。重叠得越深,何征的“还在”和正面世界的气压之间的关联就越弱。因为何征在反面。他们在正面。两个世界重叠得越深,“正面”和“反面”的区别就越模糊。当区别完全消失的时候——持平——间隔可能会变成无限。或者变成零。
程野不知道哪个。
他翻了个身。睡袋里很热。手心四十点一度。地面二十八度。空气零下十五度。三个温度。三层世界。地下、身体、天空。最热的在身体里。
明天是最后一天。八个点。一百公里。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程野不知道。手可能知道。但手不说。手只是热。热和方向。这是手的语言。
程野在热和安静里慢慢地睡着了。手心贴着胸口。四十点一度。心跳的节律从手心传到手指。手指微微地动。像在打拍子。像在数什么。
第二十个点的地面上有裂缝。很细的裂缝。像头发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陈果看到了。她蹲下来用放大镜看。
“热裂缝。”她说。“地下的热源在让土层膨胀。土层膨胀就会裂开。这些裂缝可能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
“最近几天?”
“裂缝还很新。边缘很尖锐。如果是老的裂缝,边缘会被风磨圆。这些还没被磨过。”
程野看着地面上的裂缝。很细。像网。从中心往外扩散。中心在哪里?中心在他们脚下。热裂缝的中心就在他们站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下面是裂缝。裂缝下面是热。热下面是基底。
陈果检查了氧气瓶。两个。满的。每个可以用六个小时。十二个小时的氧气。
“明天可能用得上。”她说。“气压偏差已经达到百分之十二了。按赵砌铭之前的预测,百分之二十的时候呼吸会有明显感觉。现在已经有感觉了。明天可能达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还能正常呼吸吗?”
“能。但会觉得累。像在高海拔。如果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可能需要氧气。”
程野点了下头。十二个小时的氧气。够了。够他们走完最后八个点然后返回。如果不够,他们就不回来。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陈果可能也想到了。但她没说。她只是检查了氧气瓶。两个。满的。够了。
发电机在外面低沉地转。声音很低。像在地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野在发电机的声音里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卫星邮件断了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他以为他会害怕。失去跟外界的联系。失去赵砌铭的分析。失去频率仪的精确数据。但他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好。到了这一步了。该断的断了。
卫星邮件是别人的线。频率仪是机器的线。赵砌铭的分析是脑子的线。这些线都断了。剩下的线是手的。手的线从来没断过。从小就没断过。
他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总说他手热。他以为所有人的手都是热的。后来才知道别人的手是凉的。他的手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了。因为他的手是一根天线。一根基底天线。它一直在接收。从出生就开始接收。只是以前信号很弱。现在信号很强。因为他走进了基底浓度最高的地方。
从营地到这里。四天。五百八十公里。从灰色到红色。从冷到热。从安静到更深的安静。从有联系到没有联系。从五根线到三根线。
三根线就够了。手、何征、Sela。三根线。指向同一个点。
明天可能就到了。
程野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手心贴着睡袋。四十点一度。热的。透过睡袋的布料能感觉到手心的热度。像一小片太阳。
他在睡前整理了一下今天的数据。在脑子里。没有电脑。没有卫星邮件。只能用脑子。
第十六个点:频率仪数字跳动。底噪约零点三。信噪比降到临界值。
第十七个点:地面暴红色。氧化铁浓度超过百分之二十。超过火星。
第十八个点:手停止偏移。找到了梯度方向。直行。
第十九个点:地表二十五度。温差四十度。手心三十九点六度。
第二十个点:地表二十八度。手心四十点一度。手超过地面。赤铁矿露出地表。热裂缝。
四天。二十个点。五百八十公里。从灰色到红色。从冷到热。从安静到低沉。从稳定到跳动。从联系到断联。
明天。最后一天。八个点。一百公里。
程野在四十点一度的手心和二十八度的地面之间睡着了。在最热的东西和第二热的东西之间。在天线和地面之间。在断了和没断之间。
今天断了三根线。卫星邮件。频率仪的精度。跟赵砌铭的联系。三根线断了,三根线没断。手、何征、Sela。断了的是机器和人的线。没断的是身体和基底的线。
机器会断。人会断。身体不会。基底不会。
这是今天学到的东西。断了才知道什么没断。
程野在这个想法里慢慢地放松了。他以前依赖很多东西。卫星邮件。频率仪。赵砌铭的分析。GPS。这些都是工具。工具会失效。工具会断。但手跟工具不同。手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身体不会断。身体一直在。
何征的“还在”也不会断。“还在”是脉冲。强的。短的。底噪干扰不了。何征每天凌晨写“还在”。每天。从第一天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Sela的脉冲也不会断。Sela的脉冲在变短。从零点四二秒变到零点二六秒。每天短一点。但没有断。变短和断不一样。变短是活的。断是死的。Sela的脉冲是活的。
三根活的线。手、何征、Sela。三根线指向同一个点。明天可能就到。
他想起了陈果今天说的那句话。“继续吗?”她问。“继续。”他答。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因为手没有犹豫。手知道往前走。手一直知道。
程野在睡袋里把手放在胸口。手心的热透过衬衫传到他的胸膛里。心跳在手心下面。一起跳。一起热。
外面的风吹过暗红色的土地。氧化铁微粒在空气里飘。铁味透过口罩传进来。淡淡的。持续的。像地球的血液在流动。程野在铁味和热和安静里睡着了。手心贴着胸口。四十点一度。明天。明天他的手会把他带到那个点。那个三根线指向的点。那个何征和Sela和基底都在的点。那个他从小就在走向的点。手知道。手一直都知道。从出生那天开始。手就知道。热就是证据。热一直都在。从第一天到第四天。从营地到这里。从灰色到红色。从冷到热。从断到没断。从五根线到三根线。三根活的线。
第一百零八天。第一百零八章。第四天。二十个点。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