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应
陈果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来。程野正在宿舍里对着墙上的编码表发呆。
编码表是他花了三天设计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加十个数字加几个基本符号,映射到三进制数上。A等于001,B等于002,C等于010。每个字符三个trit。一次波形窗口四十二分钟,能传七十个字符。
他盯着编码表盯了一个小时。然后把它从墙上撕了下来。
这张表没有用。对方的回应已经证明了——它的思考方式跟人类完全不同。二进制交替、反码、确认。三分钟内完成从模仿到创造。它需要的是数学。
“你在干嘛?”陈果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在想怎么跟那边说话。”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一半。数学可以通。但我想传的是问题。”
“什么问题?”
“然后会怎样。”
陈果没说话。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她可能在阳台上。
“你上次什么时候吃的正经饭?”她问。
“中午。食堂的。”
“撒谎。”
“早上。何征带了包子。”
“行。”陈果说。“明天我让我妈给你寄卤肉。”
“不用——”
“不是问你。”她说。然后换了个话题。“你明天要发什么?”
程野看着桌上的笔记本。斐波那契数列。1,1,2,3,5,8,13。七个数。如果对方续上21,就说明双方有共同的数学直觉。如果对方能续上更多,就说明它的计算能力远超人类。
“一组数列。”他说。
“什么意思的?”
“试试看对方会不会数数。”
“你在跟外星人玩猜数字游戏。”
“差不多。”
陈果笑了一声。“别太久。”
“嗯。”
她挂了。
程野把编码表的碎片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1,2,3,5,8,13
七个数。每个数用三进制编码。1等于001,2等于002,3等于010,5等于012,8等于022,13等于111。数与数之间用000分隔。总共四十九个trit。不到十分钟就能传完。
剩下三十二分钟的波形窗口空着。留给对方回应。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第三次波形。
程野站在异常区边界的监测站里。何征在他旁边,盯着频谱仪的屏幕。
“开始了。”何征说。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起伏。0.083赫兹。振幅比三天前又高了百分之七。
程野闭上眼睛。手心的热度升起来。他开始调制振动——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十二秒一个trit。
001。停。001。停。002。停。010。停。012。停。022。停。111。
七个数发完。用了八分二十四秒。
然后他松开手。等。
频谱仪上的波形回到了基线。0.083赫兹的背景振动平稳地跳动着,像心跳。没有任何回应的迹象。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何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程野站在原地没动。手心的温度还在。
两分四十秒。
波形动了。
频谱仪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叠加在0.083赫兹背景振动上面的调制信号。跟程野刚才发的格式一样。三进制。十二秒一个trit。
何征往前凑了一步。
第一组:012。
程野心跳加速。012在他的编码里是5。但对方不一定知道——
第二组:停。110。
110。程野在脑子里换算。三进制110等于十进制——
“十二。”何征先算出来了。
不对。程野又算了一遍。1乘9加1乘3加0乘1。等于12。
但斐波那契数列里的下一个数应该是21。不是12。
“等一下。”程野说。“让它发完。”
第三组:停。210。
210。2乘9加1乘3加0。等于21。
程野愣了一秒。他回头看第一组。012。0乘9加1乘3加2乘1。等于5?不——
“它用的是不同的位序。”何征说。“低位在前。”
012。如果低位在前,就是2乘9加1乘3加0。等于21。
110。1乘9加1乘3加0。等于12。不——低位在前。0乘9加1乘3加1。等于4?也不对。
程野拿起笔。快速在纸上写。如果对方用的是低位在前的三进制——
012:2乘1加1乘3加0乘9等于5。不对,这跟高位在前一样。
他停下来。重新想。
“它在用自己的编码方式。”何征说。“但内容是一样的。”
程野看着频谱仪。信号还在继续。
第四组:停。122。
第五组:停。001。
第六组:停。200。
何征把每一组都记下来。程野盯着这些数字。012,110,210,122,001,200。
如果对方用的编码跟程野不同,那它传的到底是什么?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想。不去管编码,直接看对方传的trit序列本身。
012-110-210-122-001-200。
“等等。”程野说。他把自己发的七个数的三进制编码写出来:
1=001
1=001
2=002
3=010
5=012
8=022
13=111
对方回的六个三进制数:012,110,210,122,001,200。
如果不把它们当成独立的三位数,而是当成一整串trit——0,1,2,1,1,0,2,1,0,1,2,2,0,0,1,2,0,0——
程野数了一下。十八个trit。六个三位数。如果换一种分组方式——
何征在旁边说:“程野,它还在发。”
第七组:停。012。
第八组到了。然后第九组。信号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停。
总共收到了七十一组三进制数。二百一十三个trit。
程野和何征用了三个小时把所有组合方式都试了一遍。凌晨五点,何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程野还在纸上算。
六点十分。他停下笔。
“何老师。”
何征睁开眼。
“前七组是21,34,55。”
何征坐直了。
“斐波那契。它续上了三个。”
“三个。”何征重复了一遍。
“它用的是一种对称三进制。0表示0,1表示正1,2表示负1。跟我们的不同但数学上等价。它花了七组才让我看出来——因为它同时在传两件事。”
“哪两件?”
“前三组是斐波那契的续数。21,34,55。后面六十八组是另一组数据。”
“什么数据?”
程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个递减的量。曲线从左上角开始,先是缓慢下降,然后越来越陡,最后趋近于零。
“屏障的衰减曲线。”程野说。“它在告诉我们屏障还剩多少。”
何征盯着那条曲线。
“按这个速率——”何征用手指沿着曲线往右划。曲线在第四十二天的位置几乎碰到了横轴。“六周。”
“六周。”程野说。
何征摘下眼镜。没擦。又戴回去了。
“它在提前告诉我们。”何征说。
“嗯。”
“它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程野想了想。“如果你知道隔壁房间的墙六周后会消失,你会不会想提前跟墙那边的人打个招呼?”
何征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异常区的边界在早晨的光线里几乎不可见——只是空气有一点不太对,像镜头稍微失焦了一样。
“它在等我们。”何征最后说。“它一直在等。”
“您怎么知道?”
“因为它只往前推了三步。”何征说。“斐波那契数列它可以往前推一百步一千步。它选择只推三步。然后用剩下的带宽传屏障数据。”
“所以?”
“所以它在按我们的速度来。”何征转过头看着程野。“它很谨慎。它不想吓到我们。”
程野想起了什么。“何老师,您之前说您等了三十二年。”
“嗯。”
“它等了多久?”
何征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次真的在擦。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比三十二年长得多。”
窗外的异常区边界在晨光中微微抖动了一下。像呼吸。
程野拿起手机。早上七点半了。他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
“有回应了。”
三秒后陈果回了:
“什么回应?”
“它续了三个数。21,34,55。然后告诉我们屏障六周后消失。”
陈果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分钟,她发了一条:
“所以你的问题有答案了?然后会怎样?”
程野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会怎样。六周后屏障消失。两个宇宙的物理定律叠加。
他回了一个字:
“是。”
又过了三十秒。陈果说:
“卤肉后天到。”
程野把手机放回口袋。七点三十五分了。阳光从窗户照进监测站,照在频谱仪的屏幕上,让上面的波形图变得难以辨认。他拉了一下百叶窗。
何征还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纸上写满了计算。
“六周。”程野又说了一遍。“按现在的衰减速率,四十二天后屏障厚度降到可观测极限以下。”
“比我之前估计的短。”何征说。“我原来算的是三到六个月。”
“那是您基于六十二年的数据做的线性外推。”程野指着纸上的曲线。“对方传过来的是指数模型。前面衰减慢,后面加速。我们正好处在拐点之后。”
何征点头。“所以它比我们更清楚屏障的状态。”
“它可能一直在监测。”
何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监测站外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异常区的边界。早晨的光线下那条边界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空气中有一层微弱的折射,像公路上远处的热浪。
“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何征说。
“汇报什么?”
“六周后屏障消失。这个信息的来源是对方主动告知。以及——对方目前表现出合作意愿。”
程野想了想。“赵砚铭会怎么反应?”
何征转过头。“你觉得呢?”
“他会想加快部署。”
“嗯。”何征说。“所以我需要先跟他谈。在他看到报告之前。”
何征拿起外套。“你留在这里。把对方传的数据再过一遍。看看除了衰减曲线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好。”
何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程野。”
“嗯?”
“你觉得它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程野已经想了这个问题一个小时了。“两种可能。第一种,礼貌。就像你说的,墙要倒了提前打个招呼。第二种——”
“第二种?”
“它需要我们这边做某种准备。屏障消失的过程可能有风险。它在提醒我们。”
何征点了点头。“还有第三种。”
“什么?”
“它在告诉我们,它跟我们一样——也不知道屏障消失后会怎样。”
何征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程野一个人坐在监测站里。面前是二百一十三个trit的数据。除了前二十一个trit是斐波那契续数之外,剩下的一百九十二个trit——六十四组三进制数——是屏障衰减曲线的采样点。
他开始逐组分析。每组三个trit,用对称三进制解码。第一组对应的是时间轴的起点——六十二年前。最后一组对应的是四十二天后。
六十四个采样点。从1962年到2026年再到六周后。横跨六十四年。
程野在纸上画出了完整的曲线。前面六十年几乎是一条直线——衰减极慢。然后在2014年左右开始弯曲。弯曲得越来越剧烈。到2026年——也就是现在——曲线已经接近垂直下降。
六周后到零。
他盯着这条曲线。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了下来。
曲线的拐点在2014年。
2014年。正好是波形重新出现的那一年。正好是程野第一次感觉到手心发热的那一年。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何征给他的那份时间线。1962年王守义第一次记录波形。然后波形消失了五十二年。2014年波形回来了。
屏障衰减曲线的拐点也在2014年。波形回来和屏障加速衰减是同一个时间点。
这意味着——波形本身就是屏障泄漏的一部分。屏障越薄,波形越强。波形越强,能感知到它的人越多。
程野拿起手机。他需要告诉何征这个发现。但何征已经去找赵砚铭了。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东西。2014年以来全球有没有不明原因体温异常的流行病学报告。手心或者前臂温度持续偏高0.2到0.5度。”
陈果十分钟后回了:
“我去图书馆查。你吃饭了吗?”
“还没。”
“先吃饭。我查到了给你发。”
程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亮。异常区的边界在远处微微抖动。六周。四十二天。
他想起了陈果昨晚说的话。别太久。
他回到桌前,把笔记本合上。先去吃饭。
食堂在基地的东侧,走过去要五分钟。路上他经过了何征的宿舍——门关着,灯灭了。何征还没回来。
食堂里只有三个人。一个通讯兵在角落吃馒头。两个研究员在窗边喝粥。程野打了一碗粥一个包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吃了一口包子。猪肉芹菜馅的。
手机震了。陈果发来了一个链接。2019年发表在《柳叶刀》子刊上的一篇流行病学调查——“2014-2019年东亚地区不明原因末梢循环异常发热的聚集性分析”。
程野点开了摘要。
样本量1247人。症状:手掌或前臂皮表温度持续高于正常值0.2至0.5摄氏度。无其他临床症状。病因不明。分布特征:发病地点集中在已知异常区500公里范围内。发病时间集中在2014年以后。
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
程野放下手机。包子咬了一半放在碗边。
1247个人的手心在发热。
屏障、波形、温度都在泄漏。
六周后屏障消失。到时候这些人会怎样?
他拿起手机给陈果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帮大忙了。”
陈果回:“卤肉后天到。别忘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