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Sela
第五次波形的前一天晚上,频谱仪响了。
程野从床上坐起来。凌晨十一点四十分。波形窗口是明天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还有两个多小时。不应该有信号。
他穿上外套跑到监测站。何征已经在了,穿着睡衣,脚上是拖鞋。
“什么时候开始的?”程野问。
“七分钟前。”何征盯着屏幕。“你看。”
程野看了一眼频谱图。0.083赫兹的载波还在——但叠加在上面的调制信号完全不同。之前四次通信的信号都是均匀的,trit之间间隔稳定在十二秒,振幅一致,像打字机在打字。这次的信号是碎的。振幅忽大忽小。trit之间的间隔不等——有的八秒,有的超过二十秒。像有人在急着说话但一直被打断。
“跟之前的来源不一样。”何征说。
“怎么看出来的?”
“编码基础一样——对称三进制。但分组方式变了。之前的信号三个trit一组。这个用的是五个trit一组。更密。更急。”
信号持续了九分钟就停了。总共收到四十七个trit。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之前最短的第一次通信也有七十一组——二百一十三个trit。这次只有不到四分之一。
程野把四十七个trit抄在纸上。何征在旁边又抄了一份。两个人核对了一遍。一模一样。
“明天的波形窗口还会来吗?”程野问。
“不知道。”何征说。“这个信号来得太早了。按之前的规律波形窗口前不应该有任何异常活动。”
“所以这不是系统级的通信。”
何征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到了。”
“有人在抢频道。”程野说。
何征没有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做的动作——程野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如果那边内部也有不同意见——”何征说。“那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
程野回到宿舍。没有睡。在桌前坐了一夜。
桌上摆着昨天陈果寄来的卤肉的保温袋。空的。他没有收拾。
他把四十七个trit写在一张A4纸上。每个trit占一个格子。用铅笔。写错了可以擦。
先按系统级编码试。三个一组。十五组余两个。前十二组解出来是数字。但后面三组加上余下的两个trit解出来的数字没有意义——不在之前建立的任何映射表里。
死路。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了一遍四十七个trit。这次按五个一组分。九组余两个。
为什么是五个一组?系统用三个。这个信号源用五个。三进制编码里三个trit可以表示二十七种状态。五个trit可以表示两百四十三种状态。信息密度高了九倍。
更密。更急。像有很多话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说完。
凌晨三点。程野把前七组解出来了。数字。用之前建立的单位映射——七组数字对应一个时间量。
他算了三遍。
十一天。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这个数字圈起来。系统说六周。这个信号源说十一天。
后面两组加余下的两个trit。十二个trit。他试了数字映射。解不出来。试了之前跟系统建立的概念映射。也解不出来。
凌晨五点。他想到了第三次通信时建立的字母映射表。那次通信的最后程野发了拉丁字母表——二十六个字母——作为未来文字交流的基础。系统回了一组映射关系。每个字母对应一组trit。
他用那张映射表重新解码后面十二个trit。
四个字符。两个词。
上午十点。阳光从监测站的窗户照进来。桌上的A4纸正面反面都写满了。
程野把最终解码结果写在一张新的纸上。干净的。
前七组:十一天。
后十二个trit:两个字符。映射到拉丁字母再转写成中文——
“快了。小心。”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外面有人在走路。食堂开门的声音。基地在醒来。
四个字。从另一个宇宙穿过来的。用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编码方式。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信号源用九分钟发出来。被程野用一整夜解出来。
四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去找何征。
何征在监测站。桌上摊着频谱图和程野画的解码过程。
程野把写着“快了。小心。”的纸放在何征面前。
何征看了三秒。“你确定?”
“核对了四遍。前七组是时间量——用的是我们之前建立的单位映射。后面十二个trit是字符——用的是第三次通信时的字母映射表。”
“前七组解出来是多少?”
“十一天。”
何征的手停在桌面上。“之前系统级通信说的是六周。”
“对。这个信号源说十一天。”
“差了三倍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窗外是十一月的阳光。异常区的边界在远处微微抖动。看起来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但数据不一样。
“两种可能。”何征说。“要么这个新信号源在说谎。要么系统级通信给的六周是自然衰减速度,而实际情况已经变了。有人在加速。”
程野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何老师。它用的编码格式跟系统的不一样。”
“你说了。五个trit一组。”
“不只是分组方式。系统级通信的信号振幅恒定。每个trit的持续时间是十二秒。整个信号像一条直线上的等距点。”
“这个呢?”
“这个的振幅有起伏。不是噪声——我查过了。是有规律的起伏。像——”程野想了一下。“像说话的语调。有的地方重一些。有的地方轻一些。”
何征慢慢点了点头。“系统级通信像电报。这个像人在说话。”
“对。”
“那就是个体。”何征说。“不是集体通信。”
下午两点。程野去食堂打了两份饭端回监测站。何征在电脑上重新分析了昨晚信号的频谱细节。
“振幅包络有个特征。”何征说。“信号开始的前三十秒振幅上升很快,然后突然降低,然后又升上去。像是犹豫了一下。”
“犹豫?”
“或者说在确认频道。在正式说话之前先试了一下。”
程野吃了一口饭。米饭凉了。他没有注意到。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陈果。
程野走到监测站外面接电话。
吃了吗?陈果问。
吃了。
卤肉怎么样?我妈说这次放了八角。
好吃。何老师说咸了点。
那是我妈的标准。她觉得不咸不叫卤肉。陈果顿了一下。你声音不对。
没睡好。
又熬夜了?
嗯。
陈果没有追问。她知道程野不能细说工作的事。
兰州今天下雨了。她说。图书馆旁边的银杏叶全掉了。昨天还是黄的今天就没了。
拍了吗?
拍了。晚点发你。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程野靠在监测站外面的墙上。十一月的太阳照在脸上。暖的。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然后回去继续看数据。
何征已经把昨晚信号的振幅包络图画出来了。一条不规则的曲线。跟系统级通信的包络放在一起对比——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系统的包络是一条直线。这个信号的包络像心电图。
你看这里。何征指着曲线的一个位置。信号第三十秒到第三十五秒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振幅下降。然后又拉回来了。
犹豫。程野说。
或者在确认。在正式传信息之前在试探频道还在不在。何征转过身。程野。这不是一个系统会做的事。系统不需要确认。系统直接发。只有个体会犹豫。
程野看着那条曲线。三十秒到三十五秒。五秒钟的犹豫。
但这五秒对发信号的那一方来说是多长时间?如果反面基底的时间流速比正面慢——程野不知道慢多少——那五秒可能只是一个呼吸。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信号的发送者会犹豫。
下午五点。程野在白板上列了一张表。
左边是系统级通信的特征:三个trit一组。振幅恒定。间隔十二秒。不标识来源。内容是数据和事实陈述。
右边是新信号的特征:五个trit一组。振幅有起伏。间隔不等。主动标识了一个频率值。内容是警告。
两列。像两个人的档案。
一个是机构。一个是个人。
机构说六周。个人说十一天。
机构说没有外力。个人说有人在推。
机构不告诉你它是谁。个人在第一条信息里就签了名。
程野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今晚一点五十三分第五次波形。”何征说。“你准备怎么做?”
“先正常跟系统通信。结束之后等。”
“等什么?”
“等它再来。如果它昨晚是抢频道,今晚应该也会来。系统结束之后波形窗口还有时间。”
何征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跟它单独通信。”
“如果它愿意的话。”
晚上九点。赵砚铭来了。
他没有穿安全部的制服。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文件——是今天的异常区扩大数据。
“赵工。”程野打了个招呼。
赵砚铭把文件放在桌上。“下午的遥感数据。异常区西侧边界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推进了一点八公里。比昨天快了百分之四十。”
程野和何征交换了一个眼神。
百分之四十。
“是突然加速的还是逐渐加速的?”何征问。
“逐渐的。从今天上午六点开始。曲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的。”
赵砚铭在文件上画了一条线。程野看着那条曲线。起初几乎是平的。从六点开始向上弯曲。到下午五点已经明显陡了。
十一天。
如果昨晚那个信号源说的是真的。如果有人在加速。那这条曲线就是证据。
赵砚铭靠在椅背上。“我已经通知了基地指挥部。六周的备灾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你信哪个数字?”程野问。“六周还是十一天?”
赵砚铭没有直接回答。“六周给我们时间。十一天只够反应。我选择按十一天准备。”
何征点了点头。“对。宁可多准备。”
凌晨一点四十分。程野坐在频谱仪前。何征在旁边。赵砚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一点五十三分。波形准时到达。
0.083赫兹载波。十二秒周期。振幅稳定。系统级通信。
程野开始工作。他把手掌放在传感面板上。手心发热。调制信号——用标准编码协议。问题:“屏障衰减速度是否改变。”
九秒后回应来了。
三个trit一组。均匀。稳定。
“衰减速度未改变。六周。”
跟上次一模一样。
程野多问了一个问题:“是否有外部力量施加于屏障。”
回应用了更长时间。十五秒。
“否。”
一个字。
程野看了何征一眼。何征轻轻摇了摇头。
系统级通信持续了二十六分钟。程野又问了三个关于重叠区扩大速率的问题。得到了一组数据。数据跟赵砚铭下午给的遥感数据矛盾——系统说重叠区扩大速率恒定。但遥感显示加速了百分之四十。
两点十九分。系统级通信结束。载波还在。波形窗口还剩十六分钟。
程野等着。
赵砚铭站起来。“结束了?”
“波形窗口还没关。”
两分钟。什么都没有。频谱图上是平的。
三分钟。
四分钟。赵砚铭重新坐下了。
两点二十三分。频谱图上出现了一个跳变。
振幅忽大忽小。间隔不等。跟昨晚的一模一样。
“来了。”何征说。
信号持续了四十秒。总共十九个trit。比昨晚更短。
五个一组。三组余四个。前三组解出来是一个频率值。0.083赫兹的七次谐波。0.581赫兹。
程野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时间想。波形窗口还剩十一分钟。
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手掌放回传感面板。调制了一组信号。不用系统级编码——改用五个trit一组。对方的方式。
发了斐波那契数列前五项。1,1,2,3,5。
数学握手。第一次通信时他用过。意思是:“我听到了。我在这里。你是谁。”
七秒。
回应来了。
五个trit一组。碎。急。但比之前的信号长得多。
一百三十五个trit。持续了六分钟。程野一边接收一边在纸上记录。何征在旁边同步抄写。赵砚铭站在两个人身后。监测站里只有频谱仪的嗡嗡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两点三十五分。信号停了。波形窗口关闭。
一百三十五个trit。二十七组。
程野用了两个小时解码。何征在旁边核对。
前十五组是信息。关于屏障的。
内容跟系统级通信完全矛盾。
系统说衰减速度未变。六周。没有外部力量。
这个信号源说:不是自然衰减。有人在推。从反面施加压力。自然衰减的速度确实是六周。但加上推力实际时间是十一天。
系统在说谎。或者系统不知道。
中间第十六到十八组。三组。十五个trit。是一个重复的编码模式。程野一开始以为是数据冗余。但何征指出这三组的振幅包络跟前面的不一样——更稳定更均匀。像是刻意区别于正文。
“自我标识。”何征说。“签名。”
后九组。四十五个trit。
程野把它们解码成字符。用了对方建立的映射关系。第三组到第五组映射到拉丁字母。剩下的映射到一组频率值。
字母部分解出来四个字符。
S-e-l-a。
程野看着纸上的四个字母。
“Sela。”他念出来。
“什么?”何征问。
“它在信号里标识了自己。名字。或者代号。”程野指着中间三组。“这三组是签名格式。后面九组是内容——Sela。加上一组频率标识。”
“频率标识是什么?”
“0.581赫兹。就是刚才那十九个trit里第一组解出来的频率。七次谐波。”程野想了想。“可能是它——她在载波上的位置。系统用0.083赫兹。她用0.581赫兹。不同的频道。”
何征慢慢地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它有自己的频道。但它选择了在系统频道上发信号。”
“因为我们只监听0.083赫兹。”程野说。“她必须用我们能收到的频率。”
赵砚铭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十一天?”
“如果Sela的信息是准确的。”程野说。
“系统说六周。这个Sela说十一天。遥感数据显示异常区在加速。”赵砚铭说。“三条信息。两条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转身走出了监测站。程野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
程野听着赵砚铭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他听到了几个词:“备灾方案”“十一天”“重新评估”。
两分钟后赵砚铭回来了。站在门口。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解码报告。”他说。“今天之内。包括两次信号的原始数据、解码过程、和系统级通信的对比。”
“可以。”程野说。
赵砚铭看了看桌上写着Sela的那张纸。“这个名字——你确定是名字?”
“不确定。可能是名字。可能是编号。可能是它们那边的身份标识。但它出现在签名的位置。”
赵砚铭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程野知道赵砚铭在想什么。十一天。如果是真的那所有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疏散方案、通信预案、异常区隔离带的范围——全部要按十一天重新算。六周还能撤。十一天只够反应。
何征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对着桌上的纸。
“程野。”何征说。
“嗯。”
“你注意到没有。系统级通信从来不标识来源。”
“对。”
“Sela主动告诉了你她是谁。”
程野点了点头。
“为什么?”何征问。
“我不知道。”
“一个不想让你知道它是谁的系统。一个主动告诉你她叫什么的个体。”何征说。“你信谁?”
程野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快亮了。凌晨四点半。他在监测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
“何老师。”
“嗯。”
“0.581赫兹。Sela给的那个频率。是0.083的七次谐波。”
“对。”
“如果她平时在七次谐波上活动——那她一直在旁边。我们之前四次通信她都听到了。”
何征没有说话。
“她不是今天才出现的。”程野说。“她一直在监听我们跟系统的通信。只是之前没有说话。”
“那她为什么现在才说话?”
“因为十一天。”程野说。“如果真的只剩十一天她等不了了。”
何征把两份抄写的解码结果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标了日期。
“程野。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何征说。
“什么?”
“系统级通信否认了加速。Sela说有人在推。如果Sela说的是真的——系统知道。系统选择了隐瞒。”
程野没有回答。他也想到了。
一个隐瞒真相的系统。一个冒险说出真相的个体。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三行。
Sela。
“快了。小心。”
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