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边界

装置启动后第十天。

旧主又加力了。这次——狠的。

脉冲间隔——从八秒缩到了六秒。一夜之间。

抵消率——从八十二掉到了六十八。

"六十八。"程野看着屏幕。

何征走过来。

"六十八。旧主从百分之一点三加到了百分之二。推力增大了百分之五十以上。自动模式——完全跟不上了。"

"需要——"

"需要长时间校准。六个探头全部重新调。而且——基底响应——"

何征调出了一组数据。

"基底响应比我的模型预测——低了百分之十四。"

"低了?"

"旧主加力之后——它的推进脉冲——不只是频率在变——波形也在变。从简单的锯齿波——变成了调制更复杂的波形。我原来的反相角度——基于简单锯齿波的假设——现在——偏了。"

"偏了多少?"

"偏了——需要重新在边界里——逐个探头——精调。大调。每个探头——可能偏了十度以上。"

十度。以前——偏三到五度。这次——十度以上。

"需要多久?"

何征想了三秒。

"以前——十五到二十分钟。这次——每个探头——至少十五分钟。六个——九十分钟以上。"

九十分钟。一个半小时。

以前最长二十分钟。这次——一个半小时。

"何老师。一个半小时——你的身体——"

"我知道。但——六十八——太低了。每天推进速度——从零点五公里回到了三公里。再低——回到五公里——玉门镇会再次被吞。"

玉门镇。刚出来的一百五十三人。

"何老师——"

"我进。"

何征穿防护服。

程野帮他检查密封条。

这次——何征调第七条的时候——手指慢了。比之前慢了两秒。

程野注意到了。没有说。

何征走出帐篷。

四十分钟后。

"到了。进了。"

"感觉?"

"热。比上次更热。进去的第一步——关节就有压力了。以前是第五步。"

第一步就有压力。

"继续吗?"

"继续。A探头。偏了——十二度。调。"

程野远程调了。

"B探头。偏了——十五度。"

十五度。最大的偏差。

"何老师。十五度——"

"旧主的波形变了。反面定律的入射角度——跟以前完全不同。"

何征在每个探头前面——停了很久。

闭眼。感受。报角度。程野调。再感受。再调。

每个探头——两次。三次。

"C探头。第一次——偏了八度。调了。再感受——还偏两度。再调。好了。"

两次调。

以前——一次就准。现在——需要两到三次。

因为——何征在边界里——感受——变模糊了。

因为——旧主加力了——两套定律的叠加更复杂了——更难分辨了。

D。E。F。

一个小时过去了。四个探头。

"何老师。一个小时了。你——"

"还有两个。"

"你——在里面——多久了?"

"大约——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以前最长二十分钟。

"你的心率——"程野看了监测器。"八十五。比进去的时候高了十五。"

心率升了。身体在承受。

"继续。E探头。"

何征继续。

E探头——偏了九度。调了两次。

F探头——偏了七度。调了一次。

"全部调完了。"

程野看屏幕。

抵消率——在跳。

六十八。七十。七十三。七十六。七十八。八十。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八十三。回来了。"

"好。出来了。"

何征从边界里走出来。

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程野在帐篷门口。水。

何征走到门口——

步子——比以前慢了。

一步一步。像——腿有点沉。

"何老师——"

何征接了水。右手。

水杯——稳的。没洒。

但——何征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颤。

节律性的。大约两秒一次。

"何老师。你的手指——"

何征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拿着水杯。

手指——在颤。两秒一次。很轻微。水杯里的水——能看到微小的波纹。

"嗯。"

一个字。

何征——知道。

他放下水杯。拿起千分尺。

量了测试螺丝。

手指在颤——千分尺在手里——不稳。

"零点零八。"

零点零八。

上次——零点零五。这次——零点零八。

从零点零三(第一次)到零点零五(第二次)到零点零八(第三次)。

每次——恶化。

"传导速度?"

何征闭上眼睛。自己感受了一下。

"四十八。也许更低。"

四十八。

从五十五降到了四十八。降了七个单位。三次进边界。

"何老师。四十八——"

"还在可逆范围。三十以上都可逆。"

"但——你降了七个——三次——平均每次两到三个——"

"跟模型预测的一致。"

"你——能恢复吗?"

何征看着自己的手。颤动。两秒一次。

"能恢复。但——不完全。也许——回到五十。五十一。"

五十。

从五十五——经过三次进边界——恢复到五十。

净损失五个单位。

"何老师。你的手指——颤动——"

"暂时的。几个小时恢复。两套定律的叠加——刺激了神经末梢——产生了节律性颤动。像——泡了冷水之后手指抖——类似。"

"几个小时?"

"估计——四到六个小时。"

四到六个小时——手指颤动。

何征——在这四到六个小时里——不能写字。不能拿千分尺。不能做精细操作。

"何老师。你——"

"去盯屏幕。八十三了。稳了。我——休息。"

何征——第一次说了"休息"。

以前——他从来不说休息。他说"继续"。说"再看十分钟"。说"去睡"(让程野去睡 自己继续干)。

今天——他说了"休息"。

因为——手指在颤。写不了字。拿不了千分尺。做不了任何精细的事。

只能——休息。

何征走到行军床旁边。躺下来。

右手——搭在胸口。

颤动。两秒一次。

程野在操作台上。

八十三。回来了。

旧主——六秒。加力了。但被抵消了。

Sela——0.590。微升了。旧主加力——Sela压力又大了一点。

何征——在行军床上。手指在颤。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

"Day 25。何征第三次进边界。1小时43分钟。六个探头全部大调。每个偏了7-15度。旧主波形变了。基底响应比预测低14%。抵消率68→83。出来后手指颤动——两秒一次。千分尺精度0.05→0.08。传导速度降到48。何征说了'休息'。第一次。"

然后他在旁边——

"何征的手指在颤。两秒一次。水杯里能看到波纹。他躺在行军床上。右手搭在胸口。颤着。"

程野看了一眼何征。

何征闭着眼睛。也许睡了。也许没有。

手指——还在颤。两秒一次。

程野回头看屏幕。

八十三。

他盯着。

四到六个小时——何征的手指会恢复。

也许。

也许——不完全恢复。

也许——从今天开始——何征的手指——会有一个轻微的颤动——永远在。

也许——不会。

但——今天——1小时43分钟——何征付出了代价。

七个单位的传导速度。千分尺精度从零点零三到零点零八。手指颤动。

代价。

程野在笔记本上加了最后一行。

"何征说过——'工具用多了会损耗。手换不了。能用多久用多久。'——今天——他用了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长。

但——八十三回来了。

玉门镇——安全了。

Sela——还在。

旧主——被挡住了。

何征的手指——在颤。

这就是代价。

程野盯屏幕。

八十三。

嗡嗡声在响。

何征在旁边。睡了。手指在颤。

两秒一次。

手心热的。

继续盯。

继续。

装置启动后第十四天。

程野在百分之二十的叠加环境下练习了。

谐振腔西侧五百米。百分之二十。

皮肤——明显热了。明显的热。

关节——有压力。膝盖。踝关节。

耳鸣——重了很多。嗡嗡声——从背景变成了前景。

"闭上眼睛。"何征在旁边。

程野闭了。

两种振动——

"一百三十六度。"

何征闭着眼。

"一百三十六。一样。"

精度——正负零点五度。

在百分之二十的环境下——程野的精度——没有降。

"何老师。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二十——我的精度——一直是正负零点五度。"

"嗯。你的身体——在适应。每次提高百分比——你的身体——都在自动校准。"

自动校准。

"像——装置的自动模式。"

"类似。但——你比装置的自动模式好。装置的延迟四秒。你的身体——几乎没有延迟。"

几乎没有延迟。

"何老师。我——准备好了吗?"

何征想了三秒。

"明天——百分之三十。后天——边界。"

后天。

两天后。

程野——进边界。

"何老师。后天——你在旁边?"

"在。第一次——我陪你进。"

陪。

何征——陪程野进边界。

但——何征进一次——手又要损耗。

"何老师。你——陪我进——你的手——"

"短暂的。十分钟以内。我在旁边看。你操作。十分钟——损耗很小。"

十分钟。

"好。后天。"

两个人走回帐篷。

程野在笔记本上记了。

"Day 29。百分之二十环境。精度正负0.5度。没降。明天百分之三十。后天——进边界。何征陪进。程野操作。"

后天。

程野——从搬钢板的人——变成了要进边界的人。

从观察者——变成了操作员。

何征教了他——旋钮。方向。精度。

从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二十。

后天——百分之五十。边界。

程野闭上眼睛。

手心热的。

旋钮在口袋里。银色。八毫米。

何征给的。

后天——用它——在边界里——转。

继续。

六个小时后。

凌晨两点。

程野在值夜班。

何征——醒了。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何老师。你——"

何征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举起来。

手指——不颤了。

稳了。

"恢复了?"何征自己说。拿起千分尺。量了螺丝。

"零点零六。"

从零点零八降到了零点零六。恢复了一些。

但——还没到零点零五。

"何老师。零点零六。比零点零八好了。"

"嗯。继续恢复。明天也许零点零五。"

"也许。"

何征在操作台上坐下来。右手试了一下——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慢的。但——打了。

"何老师。你能打字了。"

"嗯。手指不颤了——就能打。"

何征开始看数据。右手打字。左手——扶着桌子。

"何老师。你左手——"

"扶着。稳一点。"

左手在扶桌子——因为——右手还是有点不稳——左手辅助。

以前——何征——一只手就够。现在——需要两只手。

程野没有说。

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

"凌晨2:00。何征醒了。手指不颤了。千分尺0.06。恢复中。但——左手开始辅助右手了。以前一只手够。"

从一只手——到两只手。

何征——在适应。用两只手——做以前一只手的事。

"何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的右手——"

何征看着右手。

"也许——回到以前。也许——不回。但——不管怎样——还能用。"

"还能用多久?"

何征想了五秒。

"看旧主。旧主不加力——我不进边界——手不继续损耗——能用很久。"

"如果旧主继续加力——"

"你——接班。你进。我不进了。"

你接班。

"何老师。我——三天后——进边界。"

"嗯。三天后。你的精度——在百分之十的环境下——正负零点五度。够了。"

"够了?"

"够了。我第一次进的时候——精度也是正负零点五度。你——跟我第一次一样。"

跟何征第一次一样。

"何老师。我——"

"别感动。练。明天——百分之二十。"

程野笑了。

何征没笑。但嘴角动了。

凌晨两点。两个人在帐篷里。

一个在恢复。一个在学。

一个的手——在退。一个的手——在进。

交接——从旋钮开始——到角度感受——到精度训练——三天后——在边界里完成。

"何老师。谢谢你教我。"

"别谢。你学得快。省了我的手。"

省了他的手。

何征——教程野——为了——省自己的手。

因为——手——换不了。

因为——能用多久——用多久。

程野盯屏幕。

八十三。稳。

何征在旁边。右手打字。左手扶桌子。

嗡嗡声在响。

旧主——六秒。还在推。

Sela——0.590。微升。

何征的手——不颤了。但——没完全恢复。

程野的手——热的。天生热。

三天后——程野进边界。

然后——何征的手——可以歇了。

"何老师。三天后——你歇。我进。"

"嗯。"

一个字。

两个人在帐篷里。

凌晨的戈壁。星星很亮。

嗡嗡声。两种。装置的。旧主的。

八十三。

手心热的。

继续。

装置启动后第十一天。

何征的手指——恢复了。

颤动——从两秒一次变成了五秒一次。然后——六秒。七秒。

到了下午——几乎感觉不到了。

"何老师。你的手——"

何征拿起千分尺。量了。

"零点零六。"

从零点零八恢复到了零点零六。好了一点。

但——没有回到零点零五。

更不可能回到零点零三了。

"净损失——从零点零三到零点零六——差了零点零三。"

"嗯。三次进边界。累积。"

三次。零点零三的永久损失。

以后每次——也许再损失零点零一到零点零二。

"何老师。你——还能拿千分尺?"

何征在手里转了一下千分尺。

"能。零点零六——合格范围内。能读数。能校准。只是——比以前慢一点。"

慢一点。

何征——二十年——零点零三的精度——现在——零点零六。

翻了一倍。

"何老师。你说过——'手换不了 能用多久用多久'。"

"嗯。还能用。"

还能用。

何征继续写手册。右手。

字——比以前——歪了一点。但——能认。

第十四页了。

"何老师。你——写了十四页手册了。"

"嗯。从第一天到今天。"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装置还没建好的时候。Day 8。"

"那时候——手还是正常的。零点零三。"

"嗯。前三十二页——是手正常的时候写的。以后的——可能——歪一点。"

前三十二页——正常手写的。以后——歪手写的。

"但——都是何征写的。"

"嗯。都是。"

何征继续写。

程野在旁边。

帐篷里。嗡嗡声。屏幕蓝光。

八十三。

何征在写手册。程野在盯屏幕。

分工。

但——分工的内容——在变。

以前——何征盯屏幕+进边界+写手册。程野盯Sela+整理数据。

现在——何征写手册+教程野。程野盯屏幕+盯Sela+练旋钮+练方向感。

程野的活——在变多。

何征的活——在变少。

因为——何征的手——在变。不能做精细操作了。

"何老师。你——以后——不进边界了?"

"等你学会。你进。我盯屏幕。反过来。"

反过来。

以前——何征进 程野盯。
以后——程野进 何征盯。

"何老师。你——从操作者变成了指导者。"

何征想了两秒。

"嗯。教练不上场。看着。"

教练不上场。看着。

但——教练以前上过场。知道场上是什么感觉。知道——边界里的热。关节的压。视觉的蓝。

知道——出来之后手热的感觉。

知道——手指颤动两秒一次的感觉。

教练——什么都知道。因为——都经历过。

"何老师。你——"

"去练旋钮。别感动。"

"好。"

程野拿起旋钮备件。闭眼。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六格。七格。

一点七秒。

"一点七。"何征计时。"比之前快了。"

"嗯。在进步。"

"后天——进边界——你需要——一点五秒以内。"

"好。继续练。"

程野继续。

闭眼。旋钮。七格。

一点六。一点五。一点四。

"一点四。"

"过了。"

过了。

"何老师。我——过了所有测试了。旋钮。方向。精度。速度。"

"嗯。明天——百分之三十。后天——边界。"

后天。

程野——后天——第一次进边界。

"何老师。你——紧张吗?"

"我不紧张。你——紧张吗?"

"怕。三秒。然后——看数据。"

何征的嘴角动了。

"你——学得很快。连台词都学了。"

"你教的。"

"我没教你说我的台词。"

"你教了我——怕三秒然后看数据。这——就是你的台词。我——借用。"

何征没有说话。

但——嘴角——动了。

也许——笑了。

程野在笔记本上记了。

"Day 26。何征手指恢复——5-7秒一次——几乎感觉不到了。千分尺0.06。净损失0.03。程野旋钮速度1.4秒/7格——过了。方向精度正负0.5度——过了。后天进边界。何征说'教练不上场 看着'。程野说'怕三秒然后看数据'——何征笑了。"

何征笑了。

因为——程野学了他的台词。

因为——有人接了。

程野合上笔记本。

继续练。

后天。

手心热的。

旋钮凉的。

继续。

装置启动后第十五天。

何征的右手——千分尺精度回到了零点零五。

"零点零五。"何征自己量的。"回到了上次的水平。"

但——零点零三——永远回不去了。

"净损失——这次——零点零二。加上上次的零点零一——总共零点零三。"

从零点零三(最初)到零点零六(恢复后的新常态)。

永久的零点零三毫米。

三次进边界。三个零点零一。

"何老师。你的手——"

"够用。零点零六——合格范围内。"

合格。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零点零三——像仪器。

现在——零点零六——像人。

但——何征说——够用。

"程野。明天——百分之三十。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后天——你进边界。我陪你。"

"好。"

何征在白板上标了。

"Day 31。程野第一次进边界。(计划)"

计划。

后天——程野——第一次进边界。

这个故事——到这里——从何征一个人进——变成了两个人。

何征——手在退。

程野——手在进。

交接——从一个旋钮开始——到一次进边界——完成。

"何老师。你——把你会的——教给了我。"

"还没教完。在边界里——你第一次——会有很多——我没教过的——只能自己体会。"

"什么东西?"

"两套定律同时作用在身体上——那种感觉——我没法教。只能——你自己感受。"

自己感受。

"像什么?"

何征想了五秒。

"像——站在两条河的交汇处。两股水流——一左一右——同时推你。你需要——在两股水流里——保持平衡——然后——闭上眼睛——转旋钮。"

两条河。两股水流。

"你——第一次进去——是什么感觉?"

何征想了三秒。

"怕。三秒。然后——看数据。"

怕三秒。然后看数据。

何征的老办法。

"我——也会怕。"

"嗯。怕了——三秒——然后做事。"

"好。"

程野在笔记本上记了。

"Day 30。何征千分尺恢复到0.06。永久损失0.03mm。合格但跟以前不一样了。明天百分之三十环境练习。后天程野第一次进边界。何征说'两条河的交汇处 两股水流 闭上眼睛转旋钮'。"

然后他在旁边加了——

"何征说他第一次进去的感觉——怕三秒然后看数据。程野说我也会怕。何征说——怕了三秒然后做事。"

怕三秒。然后做事。

这——也许——会成为所有操作员的座右铭。

但现在——只是两个人在帐篷里说的话。

程野合上笔记本。

后天。

他——要进边界了。

手心热的。天生的热。

也许——这个热——就是程野的通行证。

三个月的热——换来了一次进边界的资格。

"何老师。我手心热了三个月了。"

"嗯。三个月——你的身体——一直在准备。"

一直在准备。

跟何征一样——都在准备。

何征准备了二十年。程野准备了三个月。

不一样长。但——都到了。

"后天见。"程野说。

"后天见。"何征说。

两个人。

帐篷里。

嗡嗡声在响。

手心热的。

继续。

程野在帐篷里。值班。

八十三。稳。

何征在隔壁。也许睡了。

后天——程野进边界。

从搬钢板到转旋钮到进边界。

三十天。

何征教了三十天。程野学了三十天。

够了。

后天见。

手心热的。继续。

后天。程野进边界。何征陪。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从何征到程野。

交接。

继续。
八十三。嗡嗡声。手心热的。旋钮凉的。继续。

装置启动后第十二天。

程野在百分之三十的叠加环境下完成了最后的练习。

精度——正负零点五度。

速度——旋钮七格一点四秒。

方向感——跟何征一样了。

"何老师。我——过了。"

何征在旁边。拿着秒表。

"嗯。过了。明天——边界。"

明天。

"何老师。明天——你在旁边?"

"在。但——我只看。你操作。如果你的角度偏了——我告诉你。如果没偏——我不说话。"

"好。"

"还有——明天进去之后——注意你的手。出来之后——碰一下——看温度。"

"你——担心我的手?"

"你的手——从三个月前就热。在边界里——也许——会更热。也许——会有反应。"

"什么反应?"

"不知道。你的身体——对两套定律的响应——跟我不同。我——进去之后——手从凉变热。你——手本来就热——进去之后——也许更热。也许——反而凉了。"

"凉了?"

"也许。两套定律的叠加——对你的身体——可能有不同的效应。你——天生敏感——也许——适应更好。"

也许。

太多也许。

"何老师。你说了很多'也许'。"

"因为——你是第二个进边界的人。第一个是我。样本太少。没有统计规律。只有——也许。"

样本太少。

"第三个人呢?"

"以后——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三十个。到那时候——'也许'会变成'确定'。"

以后。

但现在——只有何征和程野。两个人。两个样本。

"好。明天——我进。看看我的手会怎样。"

"嗯。看。然后——记。"

看。记。

何征教的——永远是——看数据。记数据。

不猜。不假设。看了记了——数据会告诉你答案。

"何老师。明天——如果我的手——出了问题——"

"你出来。我进。"

"你——你的手——"

"够用。短暂的进去——十分钟——损耗一个单位。够。"

够。

何征——永远有余量。永远——留着一点——以防万一。

"好。明天。"

两个人走回帐篷。

程野在通信接收器前面盯了最后一班。

八十三。稳。

何征在旁边。写手册。第十五页。

右手。歪的。但能认。

"何老师。操作手册——写到第几页了?"

"十五。"

"你——写了十五页。我——以后——也会写。"

"嗯。你写的——从第十六页开始。"

第十六页。

"你写一到十五。我写十六开始。"

"嗯。两个人的手册。"

两个人的手册。

以后——也许——会有三个人的。四个人的。三十个人的。

但现在——两个人。

何征。程野。

一到十五页。十六页开始。

"何老师。明天——我进边界——出来之后——我写第十六页。"

"好。写你进去的感受。参数。角度。时间。手温。所有的。"

"好。"

何征合上手册。

"去睡。明天五点。"

"你呢?"

"三十分钟看完数据。然后睡。"

"三十分钟。"

"嗯。三十分钟。"

程野躺下来。

何征在旁边。看数据。

三十分钟。

也许——真的三十分钟。

也许——不是。

但——明天——不管怎样——程野要进边界了。

第一次。

手心热的。天生的热。

明天——这个热——会在边界里——变成什么?

不知道。

看了才知道。

记了才知道。

何征教的。

继续。
何征的手在恢复。程野的手在准备。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