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陈果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在吃面。

卤肉不用寄了。

王小红发的。

陈果把筷子放下来。面还没吃完。她看了一眼消息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程野通常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给她发消息。从来没断过。三百六十天了。

今天没有。

她给程野打电话。关机。

她给王小红打电话。响了三声。

“陈果姐。”

“程野呢。”

“他……昨天进了一趟异常区。回来之后一直在睡。”

“进了异常区。”

“嗯。”

“你说进了异常区是什么意思。是站在边界上还是走进去了。”

王小红没有说话。

陈果站起来。面凉了。

“我明天到。”

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订了最近一班到基地的车。凌晨两点出发。

车是基地派的。司机姓刘。陈果上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陈主任好”。陈果说“我不是主任”。刘师傅没接话。

高速上没什么车。凌晨两点的高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陈果把座椅放倒了一点,但没睡。

她在想那条消息。

卤肉不用寄了。

如果是程野发的,意思是“我吃够了”或者“基地食堂有了”。

但王小红发的。意思变了。

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数据。三百六十天的异常区扩张曲线。最后三十天的斜率——她是气象出身的,看曲线比看数字快。

曲线在加速。

指数增长。

她把数据拉到最前面。第一个月。0.3公里。第二个月。0.3。第三个月。0.3。稳定了十一个月。然后第十二个月开始。

0.4。0.5。0.7。0.9。

她见过这种曲线。台风形成之前的海面温度就是这样。前面很平。一旦越过某个阈值就会相变。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窗外全是黑的。刘师傅在听广播。声音很小。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节奏。播音员在念天气预报。

明天青岛。晴。最高温度三十二度。南风三到四级。

跟异常区没有关系。天气预报不包含异常区。气象局的卫星拍到那片灰蓝色之后自动标记为云层遮挡。陈果知道那不是云。但她没法改气象局的标注系统。

到基地的时候天刚亮。

她没有先去找程野。她去了天台看屏障。

基地在山谷里。异常区在东边。陈果站在主楼天台上。早上六点四十分。太阳刚从山脊上方露出来。

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光——她在监控摄像头里看了三百多天。每天至少看三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夜里失眠的时候再看一次。

现在第一次亲眼看。

摄像头是1080p。传回来的画面有压缩。她一直以为那个灰蓝色是均匀的。

不是。

现场看,它有纹理。像一块大理石切面。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深的地方在微微发光,浅的地方像哑光漆。整体在随机地闪,像水面上的反光。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种气味。干燥的,微微发烫的,像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傍晚散热。但现在是早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撕纸。持续的。均匀的。她侧了一下头确认方向。声音从屏障那边来。

那是屏障碎裂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裂缝。

七条。赵砚铭后来告诉她七条。但她站在天台上第一眼只看到了三条。最大的那条,从左下角延伸到中间偏上。目测二十多米。裂缝的颜色比周围深。像一条淤青。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放下了。照片拍不出来。跟摄像头一样,压缩掉了。

“碎了多少了。”

身后有人。她转过头。赵砚铭。穿着军装。他比摄像头里老了一些。或者说,摄像头里他一直端着。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赵砚铭。眼底有青色。没睡好。不止一天。

“第一道裂缝三天前出现的。现在有七条。最大的那条二十三米。”

“扩张速率。”

“每天两到三条新裂缝。旧裂缝每天长一到两米。”

陈果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

“三个月。”

赵砚铭点头。“最多。如果加速不变的话。”

“如果加速也在加速呢。”

赵砚铭看了她一眼。

“你是气象的。”

“嗯。”

“气象怎么看这种曲线。”

“暴雨之前有一段加速。加速本身也会加速。到了某个点——”她比了一个手势。“会突变。”

赵砚铭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屏障。又一条裂缝出现了。很快。像有人在冰面上用刀划了一下。一秒。从无到有。

“六点五十一分。第八条。”赵砚铭看了一眼手表。“平均每八个小时一条新裂缝。昨天是每十二小时。前天是每十六小时。”

陈果心里算了一下。

不是三个月。

可能是六周。

赵砚铭转过身往楼下走。

“我已经给上面打了报告。建议扩大安全线到五公里。但那需要疏散三个村。两千多人。审批至少十天。”

陈果没接这个话。不是她该接的。

“程野在哪。”

“医务室。醒了。昨天回来之后一直在睡。王小红守了他一夜。”

陈果注意到赵砚铭说这话时的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赵砚铭是军人。军人的“没什么特别”有时候意味着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不说。

她没问。
医务室在二号楼一层。陈果推开门的时候程野坐在床沿上。穿着昨天的衣服。鞋没脱。

他看到陈果。没说话。

陈果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王小红说你昨天进了异常区。”

“嗯。”

“走进去了。”

“嗯。”

“多深。”

“三步。”

陈果盯着他。程野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她一时找不到词。

“裂缝合上了。”程野说。“我走进去三步,裂缝合上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又打开了。”

“三分钟里你看到了什么。”

程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套。”

“什么两套。”

“物理定律。两套。同时存在。”

陈果等着他说下去。

“重力。在裂缝里面,我的体重变了。手机上的加速度计显示9.42。出来之后恢复9.8。但——”他停了一下。“出来之后我还能感觉到9.42。就在9.8旁边。像两个频道同时播。”

“光呢。”

“颜色。你看到的灰蓝色是一种。我看到的是两种灰叠在一起。一种偏冷,一种偏暖。大部分时候它们重合。但裂缝附近会分开。”

“时间呢。”

程野想了一会儿。

“我在裂缝里待了三分钟。感觉像十分钟。但不是那种'时间变慢'的主观感受——我看手机,确实过了三分钟。是另一种感觉。像……同时经历了两个三分钟。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叠在一起刚好是三分钟。”

陈果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话。重力9.42和9.8同时存在。两种灰色。两个三分钟。

“何征的频率呢。”

“0.352赫兹。一直在。从我走出裂缝开始就一直在。仪器显示不出来。我自己能感觉到。像耳鸣。像一种振动。”

“你确定是何征的。”

“一年前何征消失的时候,全球八个异常区同时出现了一个0.352赫兹的脉冲。持续了四秒。之后再没出现过。直到昨天——我在裂缝里重新感觉到了。”

陈果安静了很久。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能。”

“在裂缝外面也能?”

程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窗外就是异常区的方向。灰蓝色的光在闪。

“你看到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他问。

陈果走到他旁边。看了看。

“灰蓝。偏灰。跟监控里差不多。”

程野点头。

“我看到的是两种灰叠在一起。”

陈果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基地的实时监测系统。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看到的数据跟屏幕上显示的有什么不同。”

程野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显示基底波动频率0.87赫兹。我能感觉到的是0.87和0.352。两个。叠在一起。”

0.352。

何征的频率。

陈果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没有报告。”

“没有。”

“为什么。”

程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裂缝那边的灰蓝色光又闪了一下。

“因为报告了之后赵砚铭会做什么。封锁裂缝。把我调走。可能把整个基地升级成军事管控区。”

“那不对吗。”

“他封锁不了基底层的东西。裂缝从基底层裂开。地面上封不住。”

陈果想了想。他说的对。气象里有个概念叫地面辐合。你看到的风向变化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在高空。你封住地面的出口,高空的能量会从别的地方出来。

“王小红知道你进去了。”

“她看到了。她在监测站值班。看到数据异常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裂缝里了。”

“她替你瞒了。”

“嗯。她给陈果——给你发了那条消息。卤肉不用寄了。意思是不要再寄了因为程野可能回不来了。但我回来了。消息已经发了。”

陈果听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条消息不是'不用寄了'的意思。”

“嗯。”

“是'可能再也不需要了'的意思。”

“嗯。王小红当时以为我出不来。”

陈果闭了一下眼睛。三秒。

“赵砚铭知道吗。”

“不知道。王小红没说。我也没说。”

陈果看着窗外那片碎裂的灰蓝色。

又一条裂缝出现了。她亲眼看着它裂开。不到三秒。像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没有声音。

第九条。

“你打算怎么办。”

程野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窗外。光又闪了一下。陈果注意到他看那种闪烁的方式跟她不一样。她看到的是整体在闪。他好像看到了更多。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第九条裂缝旁边有一条旧的。旧的裂缝里的灰色在变。偏暖了。”

“我看到的还是偏冷。”

“嗯。所以是另一边的在渗过来。”

陈果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程野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在想。但我需要数据。真正的数据。我能看到两套但我分不清哪些变化是我们这边的哪些是另一边的。什么时候两边的曲线同步了什么时候分开了,我分不清。”

“你需要一个参照。”

“嗯。一个只能看到一套的人。”

陈果明白了。

“你需要我。”

“你是气象的。你看曲线比我快。你看到一套,我看到两套。你告诉我你那一套是什么样,我就能推算另一套是什么样。”

陈果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光还在闪。第九条裂缝已经长了两米了。她能看到它在长。

“好。”

她打开电脑。登录基地的实时监测系统。三百六十天的数据她远程看了无数遍。现在近了。近了之后数字是一样的但感觉不一样。她能闻到这个地方的味道。干燥的、微微发热的、像一台老服务器的机房。

“从头给我讲。何征的频率。王小红替你瞒了什么。屏障为什么在碎。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程野坐下来。

他开始从头讲。

讲了四十分钟。陈果没有打断过一次。她在电脑上记了八页笔记。

讲完的时候窗外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陈果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太阳应该更高了才对。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确实更亮了。但屏障那边的光暗了。

“它在消耗能量。”程野说。“碎裂需要能量。光在变暗是因为能量被裂缝吃掉了。”

陈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屏障光度与裂缝数量负相关。需要量化。

她合上电脑。

窗外,第十条裂缝出现了。

程野坐下来。开始说。

程野说的时候没有看陈果。他看着窗外。

一年前。异常区扩张到第二年。所有远程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屏障内部的物理参数跟外部不同。但具体怎么不同,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进去过。

何征要进去。

他申请了三次。第一次赵砚铭直接驳回。第二次他补了十七页的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赵砚铭看了两个小时,还是驳回。第三次他把报告发给了北京。北京压了一周。

第八天,批了。

批下来的那天晚上何征请程野吃了顿饭。基地食堂。卤肉。就是后来陈果每个月寄的那种。

何征吃了两碗饭。程野问他为什么非要进去。

何征说:“因为远程数据永远是二手的。我需要一手的。”

程野说:“一手的跟二手的有什么区别。”

何征想了一下。说:“你闻过雨的味道吗。气象站能测出湿度温度气压,但测不出雨闻起来是什么样。有些东西只有在场才能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征穿了全套防护服。

“当时的异常区边界在现在的位置往内三公里。何征穿了全套防护服。带了便携式频谱仪、重力计、温度计、辐射检测器。计划进入边界一百米,采集三十分钟,原路返回。”

陈果在听。她的电脑屏幕上,实时数据在跳。

“他进去之后前十分钟一切正常。频谱仪记录的数据跟边界外一致。重力9.8。温度22度。没有辐射异常。”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他的通讯断了。”

“断了多久。”

“四十三秒。恢复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里有两个。'”

陈果停下打字的手。

“两个什么。”

“他没说。通讯又断了。这次断了两分钟。恢复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很平静。太平静了。他说:'我要再往里走一百米。'”

“赵砚铭怎么说。”

“赵砚铭让他立刻返回。何征关了通讯。”

窗外又一道光闪过。陈果数了一下。从她进医务室到现在,已经闪了十七次。

“三十分钟到了。何征没有出来。”

“赵砚铭派人进去了?”

“派了四个人。全套防护。进去之后走了两百米。没有找到何征。他的便携式频谱仪扔在地上。防护服叠好了。叠得很整齐。放在频谱仪旁边。”

“他脱了防护服。”

“嗯。自己脱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四个人搜索了一个小时。扩大到五百米范围。什么都没找到。何征消失了。同一秒钟,全球八个异常区的基底波动同时出现了一个0.352赫兹的脉冲。持续四秒。然后恢复正常。”

陈果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所以0.352赫兹是何征消失时留下的频率。”

“对。只出现了一次。四秒。所有仪器都记录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直到昨天你走进裂缝。”

“直到昨天。”

程野终于转过头看她。

“陈果,我在裂缝里的三分钟,感觉到了0.352。连续的。稳定的。何征还在那里面。”

陈果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说“你怎么确定”。但她没说。因为程野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幻觉的那种闪光。有的只是疲惫。和确定。

“你打算怎么办。”她第三次问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但屏障在碎。碎完了之后两边就会合在一起。到时候——”

他没说完。

陈果帮他说完了。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两套定律。”

程野点头。

“你现在是唯一一个提前看到的。”

“嗯。”

“那你就是唯一一个能提前准备的。”

程野看着她。没说话。

陈果关上电脑。

“先吃点东西。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饭。”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面凉了我也没吃完。去食堂吧。”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食堂在一号楼二层。七点十五分。只有两个人在吃早饭。一个是值夜班的技术员。一个是刘师傅。刘师傅看到陈果,点了一下头。

陈果端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程野坐在她对面。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食堂的窗户朝西。看不到异常区。但能听到。撕纸的声音一直在。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或者是风向变了。

“陈果。”

“嗯。”

“何征说过一句话。他说,信号不会消失。信号只会变成别的频率。”

陈果放下筷子。

“你觉得他变成了0.352赫兹。”

“我不知道。但那个频率在。稳定的。连续的。不像是残留信号。残留信号会衰减。这个没有。”

陈果想了一会儿。

“如果何征还在里面,屏障碎完之后会怎么样。”

“两边合在一起。里面的东西会出来。外面的东西会进去。何征如果还在,他就回来了。但回来的何征可能不是走进去的那个何征了。”

“怎么不一样。”

“他在里面待了一年。在两套定律下生活了一年。他的身体会适应那边的规则。回到这边,可能不适应了。”

陈果端起粥喝了一口。凉了。

“你呢。你在裂缝里待了三分钟。你适应了吗。”

程野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到两种灰。三分钟前我看不到。”

“三分钟改变了你。”

“嗯。”

“那何征一年。”

程野没说话。

陈果站起来收碗。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号楼的屋顶。屋顶上的气象站还在运转。风向标指着东偏北。湿度计的数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个数字。每天看三次。三百六十天。

她转过身。

“卤肉下个月还寄不寄。”

程野看着她。

“寄。”

陈果点头。

她走回桌子。打开电脑。

“先把今天早上的数据过一遍。你告诉我你看到的。我记我看到的。两份对比。”

“好。”

他们开始工作。

窗外看不到异常区。但撕纸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前一次长。

第十一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