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赵砚铭的武器
何征消失后第三百六十八天。
程野到指挥帐篷的时候,赵砚铭已经在了。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赵砚铭和一个技术员。技术员在调试一台设备,金属外壳,半人高,三根管状结构从顶部伸出来,朝不同方向。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你来干什么。”赵砚铭没抬头。他在看桌上的地图。地图是最新版,裂缝的位置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数字——扩张速率。每天零点三米。匀速。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砚铭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他看了程野一眼。
“问。”
“你知道旧主修过两次屏障吗?”
赵砚铭把地图推开了一点。“知道。第一次在两亿年前。第二次在八千万年前。第二次之后他说不会有第三次了。你的报告里写过。”
“那你信吗?”
“我的职责里没有'信不信'这一项。”
程野站在帐篷入口。外面天还没亮。远处能看到裂缝的方向有微光。那不是日出。日出在另一边。
“今天要测试?”他问。
“半小时后。”赵砚铭说。他站起来,走到那台设备旁边,用手掌拍了一下金属外壳。声音很沉。“高能脉冲发射装置。三台。部署在裂缝正面一侧。原理是把正面基底压缩成高密度脉冲,打进裂缝。像往裂缝里灌胶。”
“谁设计的?”
“军科院。跟物理所合作。理论模型推了半年。”赵砚铭回到桌前坐下。“你要看?”
“我想看。”
赵砚铭点了一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桌上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零五三零开始。倒计时三十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确认。
技术员走过来递给赵砚铭一份打印的参数表。赵砚铭看了两秒,放在桌上。
“第一组脉冲功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
“先用百分之二十。”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百分之二十可能看不出效果。”
赵砚铭看着他。没说话。技术员点了点头,回去改参数了。
程野在帐篷角落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折叠的,军绿色,铁管很凉。他等着。
半小时很快。
天亮了一点。裂缝方向的微光没有变化。它不随日出变亮。它自己亮着。恒定。
赵砚铭站起来。“走。”
他们走出帐篷。外面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军方的,研究所的,还有两个程野不认识的。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
裂缝在三百米外。从这个距离看,它像一条竖着的光带。很窄。大概两米宽。高度看不到顶。光带的颜色说不清楚——有时候像白色,有时候像透明的,有时候像什么颜色都有但你说不出是哪一种。
三台脉冲装置在裂缝前方一百米处。排成一排。间距十米。每台都对准裂缝中心。
赵砚铭拿起对讲机。“第一组。百分之二十。发射。”
第一台装置嗡了一声。低频。低沉。像变压器的声音放大了十倍。持续了三秒。
然后一束光从装置顶端射出来。跟激光不一样。一团压缩过的能量,直径大概半米,速度很快。
它击中了裂缝。
准确地说,它到了裂缝的位置。然后穿过去了。
没有碰撞。没有反弹。没有爆炸。脉冲到了裂缝边缘,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里。消失了。
不对。没有消失。
裂缝对面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脉冲穿过裂缝到了反面,变成了光。扩散的,柔和的光。跟激光不一样。像日出。从裂缝内部往外扩散,照亮了裂缝周围一小圈地面。
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暗了。
安静。
二十多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那束光很好看。好看到不合理。一个武器打出去变成了日出。
赵砚铭举起对讲机。没有按。放下了。
“第二组。百分之四十。”
第二台装置启动。同样的嗡声。同样的脉冲。同样击中裂缝。
同样穿过去了。
这一次对面的光更亮。持续了八秒。比第一次大。照亮的范围更广。
但效果一样。零。裂缝没有任何变化。扩张速率在旁边的监测屏幕上实时显示——每天零点三米。数字没动过。
“第三组。百分之百。”
技术员看了赵砚铭一眼。赵砚铭没看他。
第三台。全功率。嗡声变成了轰鸣。地面在震。程野脚底的铁管椅在抖。
脉冲射出去。比前两次大三倍。一团白色的东西——
穿过去了。
对面炸开了一片光。像有人在裂缝对面开了一千盏灯。柔和的。暖色的。没有热量。程野站在三百米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这片光拉长了。
持续了十二秒。
然后暗了。
裂缝还在。
扩张速率:每天零点三米。
赵砚铭看着裂缝。一秒。两秒。三秒。
“关掉。”
声音没变。跟他说“百分之二十”的时候一个语气。
技术员关了。三台装置安静了。光消失了。裂缝还在亮着。它自己的光。恒定。
人群开始散。赵砚铭站着没动。程野也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赵砚铭转身回帐篷。程野跟着。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技术员也走了。
赵砚铭坐下来。看着地图。手指按在裂缝标记上。指甲发白。
程野在对面坐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外面有人在收装置。金属碰撞的声音传进来。
“赵将军。”
“嗯。”
“旧主说过,不合并的话两边都会死。”
赵砚铭没动。
“他等了几亿年。修了两次。他说第三次修不了了。”
赵砚铭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不合并两边都会死——你还打吗?”
赵砚铭抬起头。看着程野。
程野以前见过赵砚铭很多种表情。冷的。硬的。不耐烦的。偶尔有一种算得上温和的——跟他提到女儿的时候。
但这是一种他没见过的。
说不上什么表情。
像一个人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路没了,但他还在走。脚在动。方向没了。
“我的任务跟真假没关系。”赵砚铭说。“我的任务是保护这边的人。”
“保护到什么时候?”
赵砚铭没回答。
他低头看地图。手指从裂缝标记上挪开了。指尖的皮肤已经压白了,血色慢慢回来。
“你的手指。”程野说。
赵砚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我打了三十年仗。”他说。声音很平。“有武器的时候打。没武器的时候也打。这是第一次——”
他停了。
程野等着。
“这是第一次,武器到了对面变成了好看的东西。”
他说“好看”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程野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年打仗的人。武器变成了日出。
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日出。真正的日出。从东边来。跟裂缝那个不一样。这个日出有热量。
“你去吧。”赵砚铭说。“我再坐一会儿。”
程野站起来。走到帐篷出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砚铭坐在桌前。双手平放在地图上。背挺着。像还在指挥。但没有在指挥任何事。
程野走出帐篷。
外面的光有两种。东边是日出。正常的。暖的。有热量。裂缝方向也在亮。冷的。恒定的。没有热量。
两种光同时照在地上。影子有两条。方向相反。
他往回走。走了十步。停下来。
打了三十年仗的人。武器到了对面变成了好看的东西。
他说“好看”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在生气。
程野走回宿舍。路上经过监测站。陈果在里面。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歪了。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倒计时。
十一天。
他没有叫醒她。走过去把奶茶挪远了一点。怕她翻身碰倒。
回到宿舍。拿起本子。翻到昨晚写的那页。
“何征是自己走过去的。”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赵砚铭的武器到了对面变成了光。”
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窗外两种光还在。
他没有拉窗帘。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片光。百分之百功率。全部能量。打过去。变成了日出。
连失败都算不上。失败好歹有碰撞。脉冲到了裂缝那里,根本没有被当成武器。裂缝没有抵抗。没有反弹。没有任何反应。
像你朝水面打了一拳。水让开了。你的拳头进去了。水合上了。拳头变成了水的一部分。
他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是本子。昨晚写的字还在。
“何征是自己走过去的。”
“赵砚铭的武器到了对面变成了光。”
两行字。第一行是昨晚写的。第二行是刚才写的。
他又拿起铅笔。在第二行下面写了第三行。
“光很好看。”
三个字。写完以后他愣了一下。一个武器测试失败了。他记录的是“好看”。
但它确实好看。
他把本子放下。出门。
走廊里碰到了林薇。林薇是研究所的行政,负责后勤。三十五岁。短发。走路很快。手里永远夹着一沓文件。
“程野。”她叫住他。“赵将军那边今天测试完了?”
“完了。”
“效果呢?”
程野想了想。“脉冲穿过裂缝到了对面。变成了光。”
林薇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有效果。武器到了裂缝那边变成了光。扩散的那种。很亮。”
“那就是失败了?”
“对。”
林薇点了一下头。把文件换了一只手夹着。“中午有个协调会。赵将军、方主任、你。两点。会议室。”
“什么内容?”
“下一步方案。”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程野。”
“嗯?”
“陈果昨晚在监测站睡的。你帮我提醒她回宿舍睡。那边暖气不好。”
“好。”
林薇走了。
程野去了监测站。陈果还在。不过已经醒了。坐在椅子上喝那杯奶茶。吸管还是歪的。
“过期了吧。”程野说。
“没有。”陈果喝了一口。“昨晚买的。才十二个小时。”
“林薇让你回宿舍睡。”
“我知道。”陈果没动。她看着屏幕。倒计时在走。十一天零十七个小时。“你去看了?”
“看了。”
“怎么样?”
“穿过去了。变成光了。”
陈果把奶茶放下。“我在监测数据上看到了。脉冲打出去的瞬间裂缝区域的能量读数没有任何变化。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对面的能量读数跳了一下。”
“跳了多少?”
“跟脉冲的能量完全一致。一焦耳不多一焦耳不少。穿过去了。全部。”
程野坐下来。“那说明裂缝根本不阻挡从正面到反面的能量传输。”
“对。”陈果说。“它只阻挡从反面到正面的。单向的。”
程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每天零点三米。
“何征过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陈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何征过去的时候我们没有这些设备。”
“但你觉得呢。”
陈果咬着吸管。“我觉得他过去的时候裂缝也没有阻挡他。它让他过去了。”
让他过去了。
程野想起旧主说的话。屏障是为了保护两边。但保护的方式是阻止接触。如果裂缝已经不阻挡从正面到反面的传输——
那它已经在失效了。
“十一天以后会怎样?”他问。
陈果看着倒计时。“按照目前的扩张速率,十一天后裂缝宽度会到达临界值。到时候叠加区的面积会扩大。从目前的方圆三公里变成方圆三十公里。”
“然后?”
“然后继续扩大。除非屏障重新稳定下来。但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会稳定。”
程野站起来。“两点有个协调会。”
“我知道。林薇刚才来说了。”陈果拿起奶茶。“你去之前帮我买杯新的。这杯味道不对了。”
“你不是说没过期?”
“没过期但味道不对了。不一样。”
程野走出监测站。去食堂给陈果买了一杯新的奶茶。芋泥的。她没说要什么口味,但她最近两周一直喝芋泥。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指挥帐篷。帐篷的帘子拉着。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
赵砚铭还坐在里面。
三个小时了。
桌上的地图被他折了一个角。程野能看到。折的是裂缝扩张方向的那个角。东南方向。那个方向往前七十公里是一个县城。十八万人。
赵砚铭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地图上。
程野把奶茶拿好。没有进去。
他走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
赵砚铭已经在了。方主任也在。方主任是研究所的副所长,六十岁,头发全白了。他跟赵砚铭坐在桌子两端。中间隔了三把空椅子。
程野进来的时候方主任在翻一份报告。赵砚铭面前什么都没有。地图没带。
“坐吧。”方主任说。
程野坐在中间。
“今天的测试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方主任把报告合上。“三次脉冲。全部穿过裂缝。对裂缝零影响。能量到了反面以光的形式扩散。”
他看了赵砚铭一眼。赵砚铭没有说话。
“军科院那边我已经通过电话了。”方主任继续。“他们说可以调整参数再试。换频率。换波形。但我个人判断——”
“没用。”赵砚铭说。
方主任停了。
“换什么参数都没用。”赵砚铭说。“问题不在参数。问题在裂缝不认为这是攻击。它没有防御。它让所有东西通过。从正面到反面。单向。”
方主任看着赵砚铭。
“你确定?”
“陈果的监测数据。一焦耳不多一焦耳不少。裂缝没有吸收任何能量。它是透明的。只对一个方向透明。”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一步怎么办。”
赵砚铭靠在椅背上。他的肩膀比早上低了一点。程野看出来了。
“我们的东西不够用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很安静。空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明显。
方主任的笔停在报告封面上。
程野低头看桌面。桌面是木头的。有一道划痕。很浅。
“我们的东西不够用了。”赵砚铭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变。像在重复一个事实。没有抱怨。没有求助。他在说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结论。
方主任把笔放下。“那你建议?”
赵砚铭看着程野。
“问他。”
程野抬头。
“你见过旧主。”赵砚铭说。“你知道他说了什么。你现在判断——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程野想了三秒。
“我不知道。”
赵砚铭没有失望的表情。他点了一下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那你继续去了解。”他说。“十一天。”
会议结束了。
赵砚铭最后一个走。
程野在门口等他。
“赵将军。”
赵砚铭停下来。
“你今天在帐篷里坐了多久?”
赵砚铭看着他。过了两秒。
“到我站起来为止。”
他走了。
程野站在走廊里。窗外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在西边。正常的太阳。正常的光。有热量。
裂缝方向的光还在。冷的。恒定的。
两种光。两条影子。
晚上他被敲门声吵醒。
是陈果。
你没去吃晚饭。她手里端着一个饭盒。铝的。食堂的那种。
几点了。
七点半。
他睡了四个多小时。天已经黑了。窗外只剩一种光。裂缝的。冷的。太阳走了。
他接过饭盒。打开。米饭和一个炒菜。菜已经凉了。
赵将军呢。
走了。下午四点走的。带了两个人去上级汇报。陈果靠在门框上。林薇说他走之前把帐篷里的设备全拆了。三台脉冲装置。下令拉回去。
程野拿起筷子。米饭硬了。
他放弃了?
他没说放弃。他说换方案。陈果看着程野吃饭。但装置都拉回去了。换什么方案?他手里就这些东西。
程野吃了两口。菜是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食堂最常做的。味道跟每天一样。
你下午在会上说了什么?陈果问。
他问我旧主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不知道。
陈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你真不知道?
程野放下筷子。
我知道旧主没有理由骗我。他等了几亿年。修了两次屏障。他说第三次修不了了。他说不合并两边都会死。
但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的是——就算他说的全是真的——合并以后会怎样。他没说过。没有人说过。两套物理定律合在一起。所有粒子同时服从两套规则。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陈果把门框上的漆抠了一小块下来。也许跟现在差不多。
也许完全不一样。
也许人还是人。
也许人变成别的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外面裂缝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很淡。但在黑暗里很明显。
我去找何征。程野说。
陈果看着他。
明天。去裂缝边上。跟他说话。
他能听到吗?
不知道。但赵砚铭的脉冲能穿过去。声音也许也能。
陈果把那块漆放在门框上。没有粘回去。放在那里。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很轻。门框上的漆又掉了。她没有再捡。
带上对讲机。她说。我在监测站听着。
好。
陈果走了。
程野把剩下的饭吃完。凉的。硬的。但吃完了。
他洗了筷子。把饭盒放在门口。明天还食堂。
回到床上。翻开本子。
四行字。
何征没有消失。他被选中了。——划掉了。
何征是自己走过去的。
赵砚铭的武器到了对面变成了光。
光很好看。
我们的东西不够用了。——赵砚铭。
五行。他数了一下。第一行划掉了但还在。算上划掉的是五行。
他在最下面写了第六行。
明天去裂缝边上。带对讲机。
这一行像任务清单。跟前面五行不一样。前面五行是在记录。这一行是在计划。
他把铅笔放在本子上。没有合上。
窗外的光只有一种了。冷的。恒定的。
他看了很久。
铅笔还在本子上。笔芯朝外。跟昨晚一样。跟陈果一样。
六行字躺在纸上。前五行是过去。第六行是明天。
明天他要去裂缝边上。带对讲机。陈果在监测站听着。
他闭上眼睛。手指松着。铅笔掉在被子上。笔芯朝外。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跟陈果趴在桌上一模一样的角度。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