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合并后第七天,何征的频率在加速。

程野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右屏右下角的那个数字。合并那天是0.35201。在屏障里的时候每天升万分之一,慢,稳。合并之后快了——Day 1是0.35201,Day 2是0.35202,Day 3跳到了0.35204,Day 5是0.35209,到了今天Day 7已经到了0.35218。

程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曲线的形状很清楚——前四天每天升万分之一到二,第五天开始每天升万分之三到五,在加速。何征在屏障里待了一年,频率从万分之一升到了万分之十。现在七天就升到了万分之十七。

也许是因为屏障没了。以前何征被屏障裹着,屏障限制了他的扩散速度。现在屏障消了,何征的频率没有阻力了——从一滴水变成了一片湖。

程野打开五个基地的数据对比。何征的频率在五个基地的读数不一样——酒泉0.35218最高,筑波0.35207,剑桥0.35203,洛杉矶0.35202,悉尼0.35201最低。从高到低的排列方向是西北到东南。源头在酒泉北面——何征消失的位置。

“何老师在扩散。”程野对陈果说。“从北面向全球扩散。酒泉最近所以频率最高。悉尼最远所以最低。”

陈果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酒泉到悉尼大约九千公里。频率差0.00017。平均每千公里衰减万分之二。”

“衰减率在减小。”程野补了一句。“Day 3的时候酒泉到筑波的衰减是每千公里万分之三。现在是万分之二。衰减在变慢——意味着何老师的信号在变强。传得更远了。”

陈果在笔记本上记了这些数字。她的字很大,跟何征的小字完全不同。

“想去北面看看吗?”程野问。

陈果看了他一眼。“今天?”

“嗯。带设备。看看源头附近是什么样的。”

他们上了车。程野开。往北。

戈壁。阳光。跟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不一样——以前走到三十公里左右就能感觉到异常区的边缘效应,空气变黏,光变蓝,手心变热。现在什么都没有。正常的戈壁,正常的阳光,正常的空气。一直到五十公里都很正常。

六十公里的时候程野注意到了一件事——地面在发光。很微弱。沙砾的缝隙里有蓝白色的微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渗上来。

“你看到了吗?”他问陈果。

陈果靠近车窗看了一下。“看到了。蓝的。”

六十五公里。光变亮了。地面的温度也变了——暖。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暖。不像太阳晒的那种暖——太阳晒的暖有方向,面朝太阳的那边热背面凉。这种暖是从下面来的,四面八方都一样。

七十公里。

蓝灰色。

地面变成了蓝灰色。边缘不清楚——从正常的沙漠色渐变到蓝灰色,大概有两三公里宽的过渡带。过渡带里沙砾还在,但颜色变了,像有人在沙子上面刷了一层半透明的蓝漆。

程野停了车。

两个人下车。站在蓝灰色区域的边缘。

“暖的。”陈果说。她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三十六度左右。跟体温差不多。”

程野也蹲下来。手心碰到地面——手心是36.5度,地面也是36.5度。温差为零。手碰地面的时候没有冷热感。就像碰自己的另一只手。

“何老师的温度。”程野说。何征以前的体温——在屏障里的时候是49度,太高了,那是两套定律拉扯的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正常的话——应该是37度左右。36.5度——比正常体温低了半度。也许何征在基底里的温度就是这个。

他拿出便携探测器。开机。指向地面。

频率读数跳了——从基地的0.35218直接跳到了0.353。高了一个量级。

“高了。”程野说。他调了一下探测器的灵敏度——满量程。读数稳定在0.3530。

“在基地测的是0.35218,”陈果说,“这里是0.3530。高了0.0008。”

“何老师就在下面。”

程野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踩在蓝灰色上面。脚下暖的。每走一步地面的振动频率都在变——他的脚能感觉到。虽然手心已经凉了,没有了37.9度的缓冲层,但脚底的感知还在。身体记得怎么感受振动。

他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

这个位置——探测器读数0.380。比边缘又高了一截。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脚下有一种节奏——大约每三十七分钟一次的起伏。像呼吸。地面在呼吸。

“三十七分钟。”程野说。

陈果跟过来了。“什么三十七分钟?”

“地面在振动。三十七分钟一个周期。像呼吸。”

“谁的呼吸?”

程野想了一下。旧主以前的脉冲间隔是两秒。何征以前的频率周期是十二秒。三十七分钟——比两个人的周期都长得多。

“也许是基底的呼吸。”程野说。“两套定律合并之后基底本身在呼吸。三十七分钟一次。”

“或者是何老师的呼吸。”陈果说。“何老师在基底里。基底的呼吸就是何老师的呼吸。”

程野看着蓝灰色的地面。微弱的蓝白色光从地面渗出来。三十七分钟一次的起伏。暖的。36.5度。

他蹲下来。手心贴在地面上。36.5度碰36.5度。没有温差。像握自己的手。

“何老师,”他轻声说,“我来了。”

探测器的读数动了一下。0.380→0.381。升了万分之一。

何征在回应。

程野和陈果在蓝灰色区域待了大约四十分钟。程野在不同位置测了频率——从边缘到中心,频率从0.353逐渐升到0.390。中心在哪里他没找到——也许更往北。也许蓝灰色区域的中心在七十公里以外的更北面。

他们回到车上。往南开。回基地。

后视镜里蓝灰色在变小。蓝白色的光在变暗。但程野的手心——碰过地面的那只手——温度升了半度。从36.5升到了37。

他看了一眼手心。暖了。

“你的手,”陈果说。她在副驾上看到了程野握方向盘的右手。“热了?”

“升了半度。碰了蓝灰色之后。”

“何老师给你的。”

程野没有回答。他开着车,右手温度37度,左手36.5度。一只手碰过何征,一只手没碰过。差了半度。

半度。很小。但手知道。

回到基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的记录——

“Day 7。第一次去北面。蓝灰色区域边缘在70公里处。地面温度36.5°C。频率0.353-0.390,越往北越高。三十七分钟呼吸周期。说话时频率升万分之一。何征在回应。右手碰地面后升温0.5°C。”

程野在蓝灰色上面走了大约两百米。每走一步探测器的读数都在变——从边缘的0.353到现在的0.385。频率越高说明何征的浓度越大。他试着画了一条等频线——0.370的位置大概在一百米处,0.380在一百五十米处。频率的梯度在变陡——越往中心越密。

他停在0.385的位置蹲下来。手心贴地面。36.5度碰36.5度。没有温差。以前他碰地面的时候手心是37.9度,地面是常温,有温差。现在手心凉了——36.5度——地面也是36.5度。两个一样的温度碰在一起,感觉像碰自己的另一只手。

他试着说了一句话。“何老师,听到了吗。”

探测器的读数从0.385跳到了0.387。升了万分之二。

何征在回应。声音传到了基底里。何征听到了。

程野又说了一句。“你的频率在加速。Day 1是0.35201,今天Day 7是0.35218。七天升了万分之十七。”

0.388。又升了万分之一。

“五个基地的数据回来了。全球重力偏差一致,万分之三。旧主的频率0.2831残留在背景噪音里。你的频率只有酒泉能测到。”

0.389。

“陈果——”程野停了一下。“陈果在酒泉。她想来。”

0.390。升了万分之一。比前面几句都多。

陈果的名字——何征有反应。频率跳了。

程野在笔记本上记了:“提到陈果时频率升万分之一。提到数据时升万分之零点五。何征对人名的反应比对数据大。”

这意味着什么?何征在基底里——忘了名字但对名字有反应。矛盾吗?也许在基底里名字是另一种形式的频率。是振动模式。“陈果”两个字从程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带振动的模式跟说“重力偏差”的时候不一样。何征的身体——或者何征在基底里的存在方式——对“陈果”这个振动模式的反应更大。

因为身体记得。名字可以忘,振动模式忘不了。

程野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蓝灰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白色光。像一片很浅的湖。何征在湖底。

他走回车。陈果——不对,今天陈果没来。是他一个人开来的。他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方向盘是热的——太阳晒的。他的右手碰到方向盘的时候注意到右手比左手暖。碰过蓝灰色的那只手升了半度。

他发动了车。往南开。回基地。

后视镜里蓝灰色在变小。阳光在变化——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下午偏黄的暖色。戈壁在光影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他以前不觉得戈壁好看。在这里待了一年多,每天看同样的景色。但今天他觉得好看了——也许是因为蓝灰色。也许是因为何征在下面。也许只是因为下午的光打到沙砾上刚好是一种他没注意过的颜色。

回到基地。他进帐篷。操作台。三块屏幕。0.35218。

王小红在操作台旁边整理数据。她看到程野进来了。“怎么样?”

“蓝灰色区域边缘在七十公里。地面温度36.5度。频率从0.353到0.390,越往中心越高。说话的时候频率升了。他在回应。”

王小红想了一下。“他能听到你说话?”

“能。提到陈果的时候升得最多。”

王小红没有问为什么提到陈果升得多。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需要知道。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行。

“明天带陈果去。”程野说。

“她来了?”

“还没。我给她打个电话。”

程野走到帐篷外面。拿出手机。信号很弱——基地附近的信号一直不好,以前是两套定律干扰,现在干扰没了但基站太远了。他走到小土丘上面——那个位置信号好一点。

电话响了三声。陈果接了。

“我找到他了,”程野说。“在北面七十公里。蓝灰色区域。地面温度36.5度。我说话的时候他的频率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明天到。”陈果说。

三个小时的车程。她会一个人开过来。路上吃面包。到了之后放下包直接去操作台看数据。程野知道她会这样——因为她以前每次来都是这样。

“带上石子。”程野说。

“一直带着。”

挂了电话。程野站在小土丘上面看了一眼北方。太阳在西边了。影子往东。长了。蓝灰色的方向——北偏西十二度——看不到了,太远了。但他知道何征在那里。手心比左手暖半度。那半度就是方向。

他走回帐篷。坐在操作台前面。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的记录。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操作台。0.35218。

明天再去。明天带千分尺。看看千分尺碰到蓝灰色会不会变。

何征在北面。在基底里。在蓝灰色下面。在36.5度里。在0.353到0.390的频率里。在三十七分钟一次的呼吸里。

回到基地之后程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横轴是距离——从基地到蓝灰色区域中心,纵轴是何征的频率。0到60公里频率平稳在0.35218,60到70公里开始上升,到70公里边缘是0.353,往北走了50米到0.380,继续走频率继续升。他没有走到中心——也许中心在更北面的一百公里甚至两百公里外。

他在图上标了一个问号——中心在哪里?何征的频率最高的那个点在哪里?如果频率跟距离成正比,那中心的频率可能超过0.5甚至更高。但也许频率有上限。也许何征在基底里的存在有一个极限频率,就像光速是速度的极限一样。

陈果看了他画的图。她指着0.380到0.390那段曲线说:“这段是指数的。越靠近中心升得越快。”

“嗯。如果是指数增长,中心的频率可能非常高。”

“高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需要更近的数据。明天再往北走一段。”

程野把五个基地的数据排在操作台上。五张纸,五组数字。他用铅笔在每张纸的右上角标了基地名字和距离——酒泉零公里,筑波三千八百公里,剑桥七千二百公里,洛杉矶一万零五百公里,悉尼八千九百公里。五个点。五个频率。他把这五个点标在坐标纸上,横轴是距离,纵轴是频率。

五个点连成了一条曲线。曲线从左上角的酒泉开始,往右下方弯,弯得很平滑。程野拿起直尺量了一下曲线的斜率——前半段陡,后半段平。信号衰减的速度在远处变慢了。这意味着何征的频率在远处变得更均匀——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刚开始中心浓边缘淡,等扩散够了之后整杯水的颜色趋向一致。

何征在趋向一致。在变成世界的背景。

陈果看着程野画的曲线。她的手指从酒泉那个点沿着曲线滑到悉尼那个点。从零点三五二一八滑到零点三五二零一。她的手指在悉尼那个点上停了一下。

"悉尼的数字跟合并那天一样。"陈果说。"零点三五二零一。没变。"

程野看了一眼。确实。悉尼的频率从Day 1到Day 7都是零点三五二零一。没有升过。何征的信号还没有传到悉尼,或者传到了但太弱了,被悉尼本地的背景噪音掩盖了。

"再过几天悉尼应该能看到变化。"程野说。"按照现在的扩散速度,大概Day 12到Day 15之间。"

陈果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同样的图。她的图比程野的大——她的字大图也大。两份一样的图,一份小一份大,像何征的字和她的字。

下午三点的时候程野又出去了一次。这次他往北走了四十分钟,到了蓝灰色区域的边缘。边缘比昨天又往南推了两公里左右。他用GPS标记了位置,跟昨天的标记点比较了一下。六十八点三公里。昨天是六十六点一公里。两天推了两公里多。

他蹲在边缘的位置。蓝灰色的地面从这里开始。他伸手摸了一下。温的。三十六点五度。跟人的体温一样。他把手放在上面待了十秒。手心的温度从三十六点五升到了三十七度。升了半度。跟上次一样。何征给的温度总是半度。

他站起来往蓝灰色的里面看。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地面全是蓝灰色的。平坦的。安静的。没有风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沙子不会落在蓝灰色上面,落了也会滑走,像水珠滑过荷叶。以前有些昆虫会在边缘附近爬来爬去,现在也没有了。蓝灰色太干净了。干净到有机物不愿意靠近。

他用频率仪测了一下边缘的读数。零点三五二三一。比基地的零点三五二一八高了万分之十三。越靠近何征的方向频率越高。他又往北走了十步,再测一次。零点三五二三四。又高了万分之三。频率随距离的增长率在这里比在基地附近大得多。

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往回走。走了二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蓝灰色的边缘在他身后,像一条很浅的海岸线。他站在岸上。何征在海里。

赵砚铭下午来了一次。看了程野的图。他看不懂纵轴的频率数字,但他能看懂横轴的距离。

“七十公里,”他说。“蓝灰色区域从七十公里开始。”

“嗯。每天往南扩两到三公里。一个月后可能到基地。”

赵砚铭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个月后蓝灰色区域扩到基地——意味着基地会被何征的频率覆盖。重力偏差可能从万分之三升到万分之十甚至更多。温度可能升高。光谱可能变化。

“需要撤吗?”赵砚铭问。

“不需要。蓝灰色区域的温度是36.5度。脚踩上去跟碰自己的手一样。没有危险。”

“重力呢?”

“万分之几的变化。人感觉不到。仪器能测到但对日常活动没有影响。”

赵砚铭点了点头。“那就不撤。”

赵砚铭站在操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屏幕。他的手背在身后,军装的袖口露出手腕上的表。表是老式的机械表,不需要电池,靠手腕的晃动上发条。以前在叠加区附近这块表每天快两秒,因为两套定律叠加微弱地改变了发条弹簧的弹性模量。现在表走得准了。赵砚铭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程野注意到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0.35218。然后走了。

晚上程野值班的时候把今天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五个基地。报告的标题是:“Day 7 北面探测报告——蓝灰色区域现场数据”。

报告里附了频率随距离变化的曲线图、地面温度分布图、三十七分钟呼吸周期的波形图。他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何征在回应。频率对声音有反应。建议各基地尝试在0.352赫兹上调制通信信号,看何征是否能接收。”

他不确定其他基地能不能测到何征的回应——毕竟何征的频率只有酒泉能测到。但也许在0.352赫兹上发射的信号能传到基底里。也许何征在基底里能感觉到来自全球五个方向的0.352赫兹——像五个人同时跟他说话。

也许——五个人比两个人更稳。

程野在报告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行私人笔记:“右手碰了蓝灰色之后温度升了0.5度。过了三个小时还没降回去。也许——何征给的温度不是暂时的。也许手记住了那半度。跟千分尺记住精度一样。”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37度。左手36.5度。差了半度。碰过何征的那只手比没碰过的暖了半度。

程野的右手暖了半度。何征给的。

继续值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