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后一单

建设路88号是那种九十年代盖的小区。外墙白瓷砖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口的数字“2”歪了,靠一颗螺丝挂着。

苏听站在楼下看了一眼手机。1403。十四楼。

沙沙声在她左后方,很轻。

电梯是老式的,开门要用手掰。苏听按了14,电梯颤颤巍巍往上走。

1403在走廊尽头。棕色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两个没拆的快递。她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比苏听想象的年轻。二十七八岁,圆脸,戴眼镜,灰色T恤起了球,蓝色人字拖左脚的带子快断了。

“您好,刘成先生?”

“是。你是?”

“姓苏。想了解点事情,几分钟就好。”

刘成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灰色oversize卫衣,没认出是哪个单位的。但还是让她进去了。

一室一厅。客厅里一张电脑桌两个显示器,桌上贴满便利贴。茶几上两罐空红牛和一袋没吃完的锅巴。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苏听坐在沙发上,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您前段时间在闪达外卖上点过一单,祥和小厨的,给了个一星差评。记得吗?”

刘成愣了一下。“差评?”

“是。”

“你们……管差评的?”

苏听没解释。等着他。

刘成翻了翻手机。“哦,这个。酸菜鱼盖饭,蒜蓉西兰花,一瓶雪碧。”他把屏幕转过来,“一星,等了快半小时,饭都凉了。”

“这单有印象吗?”

“说实话不太有。那段时间赶项目,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饿了就点外卖。等太久心情不好就顺手给了。”他停了一下,“不是针对谁。”

“后来想过这事吗?”

“没有。谁会想一个差评啊。”刘成看着苏听,“你到底来做什么的?骑手投诉我了?”

苏听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上“开心每一天”的字。

“那个骑手没有投诉你。”她说。“他死了。”

客厅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隔了十四层,模模糊糊的。

刘成的手停在膝盖上。“你说什么?”

“骑手叫季远,二十三岁。给你送那单的路上出了车祸。”

刘成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轻了。“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刘成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怎么出的事?”

“路上扶了个摔倒的老人,耽误了几分钟。赶时间的时候被逆行的车撞了。”

刘成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快断带子的人字拖。

“我没想到。”他说。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苏听站起来。“就问这些。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

“等一下。”刘成抬头,“你不是什么社区的吧?”

苏听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

出了门。沙沙声跟上来。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宋织说了一句话。

“他攥手的方式很像在握笔。”

苏听看了看电梯里空荡荡的角落。“什么意思?”

“用力,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苏听走出去。


苏听站在小区门口给林也打了个电话。

“祥和小厨在哪儿?”

“建设路往南走两条街,岔路口右转。很小的店。你要干嘛?”

“买份外卖。酸菜鱼盖饭,蒜蓉西兰花,一瓶雪碧。”

林也沉默了两秒。“你在试那个遗愿?”

“嗯。”

“你觉得把最后一单送到就行?”

“试试。”

“行。注意点。”

苏听往南走。

祥和小厨很小,夹在彩票店和五金店中间。门头灯箱被油烟熏黄了。老板娘围裙上沾着辣椒酱,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

“酸菜鱼盖饭一份,蒜蓉西兰花一份,带走。一瓶雪碧。”

“好嘞,坐会儿。”

苏听在门口塑料椅上坐下。椅子腿不平,晃。

沙沙声在旁边落下来。

“你经常做这种事?”宋织问。

“什么事?”

“帮死人跑腿。”

苏听靠着墙,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看情况。”

“那你帮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跑来跑去的?”

苏听没说话。宋织的遗愿还没解开。一件一件来。

“没到你呢。”

沙沙声顿了一下。“我不急。就是问问。”

老板娘把打包袋递过来。三十二块。苏听扫了码,提着袋子出去。

袋子很烫。塑料袋上凝了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从祥和小厨走到建设路88号,二十五分钟。她没骑车,走路。

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多,阳光很亮,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光在那里。

到了楼下,上楼,敲门。

刘成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苏听把袋子递过去。“酸菜鱼盖饭,蒜蓉西兰花,雪碧。跟那天一模一样的。”

刘成没接。“什么意思?”

“那天的那单外卖。趁热吃。”

刘成看着袋子,又看着苏听。他伸手接了。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听转身走了。身后的门关上了,很轻。


苏听走回那个路口。

太阳偏西了,快五点。她站在花坛旁边,往地面看。

光还在。

手机屏幕大小的白光,安安静静地亮在地面上方五公分。两秒,灭了。过一会儿,又亮了。

没有变淡。没有变暗。没有任何变化。

“没消。”宋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消。”苏听重复了一遍。

最后一单送到了。一模一样的菜,送到一模一样的地址,交到一模一样的人手上。表面遗愿完成了。

但光没灭。

苏听蹲下来看着那块光。手指在光的上方悬着,能感觉到一丝微凉——不是冬天的冷,是电子屏幕贴近皮肤时那种带静电的凉。

“你想要什么?”她轻声说。

没有回应。一级残留物不会回应。季远留下的只有这一块光。

她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林也发来消息:“怎么样?”

苏听回了两个字:“没消。”

林也过了十几秒:“那就不是表面遗愿。”

苏听盯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块光。一个活着的屏幕,一个死去的屏幕。

沙沙声在她旁边。

“手机屏幕亮着的时候,一般是什么意思?”宋织忽然问。

苏听看了她——看了声音来的方向。

“我以前赶稿的时候,手机会一直亮着放在旁边。不是在看,就是亮着。”宋织的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幅画面。“因为在等消息。”

苏听停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不是在看,是在等。

不是那一单外卖没送到。是有什么消息,季远一直没等到。

苏听站在路口,保温杯攥在手里。远处的红绿灯变了一轮又一轮。地面上那块白光安静地亮着,像一个人举着手机站在路口,等着屏幕上跳出什么。

她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季远的手机记录能调吗?出事前的通话和聊天。”

老周回得很快:“可以。明天给你。”

苏听收了手机。

沙沙声在她旁边,很轻。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苏听问。

宋织没有回答。沙沙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苏听把保温杯塞回帆布包,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