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叠区

程野没等到第三次。

何征说的那个姓赵的人比波形来得更快。第二天早上程野到实验室的时候,何征已经在了——七点二十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夹克,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办公室门开着,桌上多了一台程野没见过的笔记本电脑,灰黑色的,没有logo,机身比普通笔记本厚一截,散热口的位置不对——不像商用机,更像是定制的。

“进来。关门。”

程野关上门。何征把那台笔记本转过来面对他。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全球地震监测网的实时数据界面,密密麻麻的彩色圆点铺在各大洲的轮廓上。界面的风格很老,灰底黑字,跟九十年代的软件差不多,但数据刷新速度很快,每五秒更新一次。大部分圆点是绿色的,表示正常。

有四个是红色的。

一个在甘肃。程野认识这个——井水倒流的那个村。红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异常类型:“地下水位异常,持续40s,已恢复”。

一个在巴西圣保罗南部。标注是“树液逆流,持续3s”。就是那个护林员拍到的视频。

一个在冰岛雷克雅未克以东三十公里。“温泉水温骤降至-2℃,持续6s”。

第四个在太平洋中部,没有陆地。红点孤零零地浮在蓝色的海洋上,像一滴血落在水里。

“这个在哪?”程野指着它。

“北纬二十一度,西经一百五十六度。夏威夷以南大约六百公里。一个水下观测站——NOAA的深海环境监测阵列,部署在三千米深的海底。”

“那里发生了什么?”

“昨天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跟你检测到波形的时间完全同步——观测站记录到海底水压瞬间归零了。”

程野以为自己听错了。“归零?三千米深的海底?”

“三千米的水柱产生大约三百个大气压。在那六秒钟里,压力传感器的读数从三百降到了零。然后恢复。观测站的其他传感器同时记录到温度上升了零点三度,以及一个地磁异常——频率0.083赫兹。”

“跟我们的波形一样。”

“一样。全球同步。”

何征点了一下那个红点,弹出一个详情窗口。里面有一条曲线——水压随时间的变化。曲线在一点五十三分突然跳到零,保持了六秒,然后弹回三百。跳变的边缘很陡,几乎是垂直的。

“三千米的水柱不可能在六秒内消失。”程野说。“水还在那里。水没有蒸发。水压归零意味着——”

他停了一下。

“意味着重力在那六秒内消失了。”

何征没有回应“重力消失”这四个字。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关掉了详情窗口。

“程野,你的模型——你说过波形的传播路径可以用来预测下一个异常区的位置。”

“理论上可以。如果传播速度恒定,波前的几何形状已知,已知三个以上的观测点就能推算下一个。”

“那就算。”

“现在?”

“现在。用这四个点。”

程野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他的模型是用Python写的,代码不长,核心就是一个基于球面波前的传播方程。输入是已知异常区的经纬度和发生时间,输出是波前在指定时间的位置。

他把四个红点的坐标和时间输入进去。甘肃,凌晨三点零二分。巴西,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当地时间换算成北京时间)。冰岛,凌晨两点十一分。夏威夷海底,一点五十三分。

程序跑了大约三十秒。结果出来了。

波前是一个球面——从地球内部某个深度向外扩展的球面。传播速度六百二十一米每秒,跟之前算的完全一致。四个红点都落在这个球面上,残差不到百分之一。

模型同时给出了预测——波前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将经过的区域。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弧线,从太平洋向西弯过去,经过菲律宾海,穿过日本列岛。

弧线上有一个点被标红了。模型预测的下一个异常区。

“北海道。”程野说。“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时间——明天凌晨两点十四分。”

何征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你确定?”

“误差范围大约正负十分钟,位置误差大约正负二十公里。但方向和大致时间应该没问题。”

何征拿起手机。他犹豫了一秒——程野看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我这边有个学生,他建了一个传播模型。用四个已知异常区的数据做了预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何征听着,脸上没有变化。

“明天凌晨两点十四分。北海道。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程野听不清内容,只能偶尔听到一两个词——“确认”“精度”“部署”。

“好。我们等结果。”何征挂了电话。

“何老师,赵砚铭是——”

“先不用知道。”何征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凌晨你盯着数据。如果你的预测准了——”

他看着窗外。校园里有两个学生在长椅上吃三明治。一只灰色的流浪猫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

“如果准了,后天你就不在这个实验室了。”

第二天凌晨。程野在实验室盯着频谱分析仪的实时界面。

一点五十三分。波形出现了。第三次。0.083赫兹。四秒。强度比上一次又高了百分之十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立刻打开全球监测网的界面。刷新。日本区域的数据还没更新——有时差,日本的监测站数据要经过气象厅的服务器中转,延迟大约五到十分钟。

他等了七分钟。

两点零六分。北海道区域出现了一个新的红点。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零六分——换算成北京时间是两点零六分。

比他预测的两点十四分早了八分钟。

八分钟。在一千七百公里的传播距离上,八分钟的误差意味着模型精度在百分之一以内。

他点开详情。北海道国道三十八号线附近,当地居民报告路面出现了“呼吸”现象——柏油路面在上下起伏,幅度大约两厘米,持续了十几秒。有人拍了视频发到了推特上——视频里能看到路面像水面一样缓慢地起伏,路边的电线杆微微摇晃,但没有地震。一个路过的卡车司机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蹲在地上摸路面,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日语。字幕翻译是:“路在呼吸。”

程野拿起手机。给何征发了两个字。

“准了。”

何征的回复也是两个字。

“收拾。”

早上十点。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商务车停在物理系楼下。车牌号是京字开头的,牌照框比普通的宽了一圈。程野背着一个双肩包从楼里出来——包里有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移动硬盘。

何征站在车旁边。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五岁左右,方脸,短发,穿深色夹克,站姿很直。脊背挺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程野,这是赵砚铭。”何征说。

赵砚铭跟程野握了一下手。手很干,握得很紧,力度均匀,像是握了几千次的标准化动作。

“何教授跟我说了你的模型。”赵砚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咬字的方式像在念文件。“准了。”

“误差八分钟。”

“在我的工作里,八分钟已经很精确了。”赵砚铭拉开后车门。“上车。路上说。”

程野看了何征一眼。何征微微点了一下头。

程野上了车。车里很干净,没有味道——连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都没有,就是干净的空气。前排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拉着。司机戴着墨镜,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全没了。程野意识到这辆车的隔音不一般——玻璃可能是双层的,门的缝隙处有橡胶密封条。

他回头透过后窗看了一眼物理系的楼。二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他的工位上还摊着打开的频谱分析软件。桌上那杯咖啡还在——杯壁上的痕迹还在,咖啡已经蒸发得只剩一层深棕色的残渍。隔板上还贴着那张A3的频谱图。

他没有回去拿。

车开了。

何征上了前排副驾驶。赵砚铭坐在程野旁边的后排。车从校门口拐上主路,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赵砚铭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了很多点——比何征给他看的那张多得多。红色的点至少有二十个,散布在各大洲。每个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异常类型和时间。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赵砚铭说,“全球确认的异常区一共二十三个。分布在十四个国家。最早的是你实验室的那杯咖啡——如果你的时间记录准确的话。”

“准确。两点十七分。频谱分析仪有时间戳。”

“好。”赵砚铭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地图放大到了中国区域。甘肃那个红点旁边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光晕。“甘肃的异常区出了新情况。”

“什么情况?”

“它在扩大。”

赵砚铭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扩大”这两个字在车里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扩大?”程野说。

“第一次检测到甘肃异常区是五天前。当时影响范围只有那口井——直径大约三米。三天前第二次波形出现后,我们派了一个小队去现场。他们在井口周围做了一圈测量,发现异常区的边界已经向外推进了大约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五天?”

“速率稳定在每小时两点五米。均匀扩展。以井口为圆心,向所有方向等速推进。”赵砚铭在平板上调出了一张俯视图。图上画了两个同心圆——内圈标注“第一次检测时边界”,外圈标注“当前边界”。外圈的直径大约三百米。

“里面怎么样?”

“里面的物理环境跟外面不一样。重力减弱。我们带了一个便携式重力仪进去,读数比正常值低了大约百分之四十。电子设备不稳定——手机进去之后信号时有时无,GPS定位偏移严重,有时候偏两公里以上。温度正常。气压正常。空气成分正常。就是重力不对。”

“人进去过吗?”

“进去过。两个士兵。待了十五分钟。没有不适反应。就是走路的时候觉得轻——他们的原话是‘像踩在棉花上’。出来之后体检全部正常。”

程野看着那张俯视图。三百米直径的圆。里面的重力比外面低百分之四十。

“如果每小时两点五米的速度不变——”

“你算。”赵砚铭说。

程野心算了一下。“异常区的半径目前是一百五十米左右。距离最近的村庄——就是井水倒流的那个村——村边大约一点三公里。按每小时两点五米,大约二十一天后边界到达村庄。”

“村民已经全部疏散了。”赵砚铭说。“但村庄后面是公路,公路后面是县城。县城人口十一万。”

车窗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高速公路。两边是田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能看到远处的山。

“赵——”程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我赵总。”

“赵总。您说全球二十三个异常区——其他的也在扩大吗?”

“不确定。大部分异常区出现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观测扩展速度。但巴西的那个——护林员拍视频的那片森林——当地大学的研究团队进去做了初步测量。他们报告说森林里的重力异常区域在过去三天里扩展了大约八十米。”

“速率差不多。”

“差不多。”

赵砚铭合上平板电脑放回公文包。

“你的模型能预测异常区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但我需要你做更多的事情。”

“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它们在扩大。扩大到什么程度会停——如果会停的话。以及——”他转头看了程野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看程野的眼睛。“如果不停呢。”

程野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面的田地。绿色的麦田在六月的阳光下发亮。一个农民骑着三轮车从田埂上经过,车斗里装着化肥袋子。

如果不停。

每小时两点五米。每天六十米。每个月一千八百米。不到两公里。一年二十一公里。十年两百公里。

十年之后,甘肃那个异常区的半径就是两百公里。面积十二万平方公里。差不多一个福建省大小。

如果二十三个异常区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扩展。

程野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何征在前排一句话都没说。他的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眼睛闭着。程野不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四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军区大院门口。

门口的哨兵看了赵砚铭的证件,敬了个礼,挥手放行。车开进大院,绕了两个弯,停在一栋灰色四层楼前面。楼没有标牌,外墙刷的是那种军区标准的灰绿色涂料,窗户都装了百叶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楼前面停了三辆车——两辆跟他们坐的一样的黑色商务车,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赵砚铭下车。何征也下车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很自然,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程野跟在他们后面,背着双肩包,看了一眼周围。大院很安静。远处有一排平房,窗户关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个停车场。地上有几片落叶。

进了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荧光灯,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很清楚。经过两道刷卡门。赵砚铭用胸前挂的工牌刷的——工牌是蓝色的,比学校的工牌大一号。第二道门后面是一个大会议室。

长桌。十几把椅子。白板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磁铁标了二十多个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程野扫了一眼。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两个亚洲面孔——一个是日本人,面前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日文;另一个看不出来,可能是韩国人或者东南亚人。三个欧洲面孔——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在翻一叠文件,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女人在笔记本上打字,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在喝咖啡。剩下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跟赵砚铭类似的深色夹克,没有在看电脑——可能是军方的人。

没有人在说话。空调的声音很轻。

赵砚铭走到长桌最前面。站着。没有坐。

“各位,这是程野。北方工大物理系博士三年级。他建了一个波前传播模型,成功预测了北海道异常区的位置和时间。误差八分钟。”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表示惊讶。白头发的老人抬了一下头看了程野一眼,然后继续翻文件。穿灰色衬衫的女人在笔记本上多打了几个字——可能是在记程野的名字。角落里的两个军方人员面无表情。

“坐。”赵砚铭指了指长桌末端的空位。

程野坐下。椅子是黑色转椅,坐垫比学校的硬。他面前没有电脑,没有资料,没有笔。旁边的一个穿军装的人推了一张纸过来——保密协议。A4纸,正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程野扫了一眼“国家机密”“违反者追究刑事责任”,签了名。字写得有点歪——他的手因为一夜没睡微微在抖。笔是借旁边的人的。

“好。”赵砚铭收了纸。“现在你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所有人知道的你还不知道。”

他走到白板前面。地图上二十多个红色磁铁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用五分钟让你追上。”

程野坐在椅子上。会议室的灯很亮——跟赵砚铭的那辆车一样,亮得有一种不容分说的感觉。白板上的世界地图很大,占了整面墙。红色的磁铁散布在各大洲。每一个磁铁旁边用蓝色记号笔写了编号和日期。

他看到编号1写在甘肃的位置旁边。日期是五天前。

编号23在南极洲。日期是今天早上。

二十三个异常区。五天。从一个变成二十三个。

赵砚铭开始说话。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不浪费字。程野发现自己在听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赵砚铭的声音有一种让人集中注意力的力量,像军队里下命令的方式。

十分钟后陈果给程野发了一条微信。

“你去哪了?实验室空了。你的咖啡杯还在桌上。”

程野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赵砚铭正在讲全球各国的反应——“美国认为是地震前兆,日本认为是海底火山活动,欧洲还没有统一意见”。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回复陈果。

桌上的那杯咖啡。杯壁上的痕迹。三天前的水线。

他没有回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