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研究组

赵砚铭用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白板前面,用蓝色记号笔在地图上画圈、标箭头、写数字。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听。程野坐在长桌末端,面前只有一张保密协议的回执联。他没有电脑,没有资料,只能用耳朵和脑子记。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全球确认异常区二十三个。分布在十四个国家。除了中国的甘肃和北海道,还有巴西、冰岛、澳大利亚、南非、挪威、智利、蒙古、印度尼西亚、加拿大、埃及、阿根廷、新西兰。每一个异常区的物理特征基本一致——内部重力减弱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电子设备不稳定,但温度气压空气成分正常。”

赵砚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圈住了甘肃的那个点。

“但甘肃的异常区跟其他的不同。它在扩大。”

他转向穿灰色衬衫的女人。“米勒教授,你的团队测的数据。”

米勒站起来。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说话很快但很清楚。“异常区边界向外推进速率稳定在每小时两点五米。均匀扩展。圆形。截至昨天晚上,半径约一百五十米,覆盖面积约七万平方米。村民已经全部疏散。”

“其他异常区呢?”程野问。

会议室里有人看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八岁的博士生在这种场合开口,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

米勒看了赵砚铭一眼。赵砚铭微微点头。

“巴西的异常区也在扩大。速率跟甘肃接近。其他的——数据还不够,大部分异常区出现时间太短,当地的监测能力也有限。”

“所以至少两个在扩大。”程野说。“如果二十三个都在扩大呢?”

没有人回答。

赵砚铭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21天。

“按每小时两点五米的速度,甘肃异常区的边界将在二十一天后到达最近的县城。县城人口十一万。”他放下记号笔。“这是第一个问题。”

他在白板上写了第二个数字:72小时。

“波形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次。每次之后异常区数量增加、已有异常区面积扩大。我们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是波形导致了扩大,还是扩大导致了新的波形,还是同一个原因同时导致了两件事。这是第二个问题。”

第三个数字:12%。

“每次波形的强度增长百分之十二。等比数列。一百次之后是现在的八万三千倍。三百天。这是第三个问题——增长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如果会停的话。”

赵砚铭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各国现在的态度——选择不知道。每个国家都检测到了自己区域内的异常,但没有一个国家公开过。NASA认为是地震前兆。日本气象厅认为是海底火山活动。欧洲还在开会。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他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的模型是目前唯一能预测异常区出现位置和时间的工具。误差百分之一以内。这是我把他叫来的原因。”

白头发的日本教授用英语问了一句:“他的模型基于什么假设?”

“球面波前传播。传播速度六百二十一米每秒。”程野回答。“波源位置我还没有确定——需要更多的数据点。但根据目前的二十三个异常区的时空分布,波源大致在地心方向。深度至少在地幔以下。”

“地幔以下?”日本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地核?”

“我的意思是深度方向。具体是地幔还是地核还是更深的地方,我需要更多数据。”

“更深的地方?地核下面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赵砚铭插了进来,“正是你们要回答的。”

会开完了。程野被分到了一个靠窗的工位——研究组占了三楼整层,每个人一个隔间,隔间之间是半人高的隔板。程野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窗户朝东,能看到大院里的两棵老槐树和远处一排灰色的平房。

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他看不懂的通讯设备——军绿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排指示灯,指示灯灭着。显示器还没开机。桌角放着一个便签本和两支笔——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支铅笔。没有咖啡杯。

何征的工位在隔壁。赵砚铭安排的——紧挨着程野。隔板上方能看到何征的头顶。他已经坐下了,在打开那台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程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连上了研究组的内部网络——需要输入赵砚铭给的账号密码,密码是一串十六位的随机字符,打印在一张纸条上,他输了两遍才输对。

内部网络里有一个共享文件夹。里面按日期排列着各国上传的异常区监测数据——温度、气压、重力、地磁、电磁频谱。数据量很大,最新的文件夹是今天早上的,里面有四十七个子文件夹,每个对应一个监测站。

程野花了两个小时把甘肃异常区的所有数据过了一遍。重力数据最有意思——异常区内部的重力减弱幅度有梯度。中心最弱,边缘最强,从中心到边缘是一个平滑的梯度。梯度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中心处重力减弱百分之四十七,边缘处几乎正常。

他把梯度曲线画出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形状他见过。

在他的频谱图上——波形的包络线也是这个形状。上升沿对应异常区边缘的梯度,峰值对应中心的最大减弱量,衰减尾巴对应异常区外围的残余效应。

波形和异常区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表现。波形是时间上的形状,异常区是空间上的形状。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便签本上。铅笔。三行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何征的隔间。

“何老师,我想看看异常区的内部。”

何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数据不够。远程监测只能测到边缘的物理量。中心区域的数据——重力梯度的精确形状、边界处的物理量跃变方式——需要近距离观测。”

“你想进去?”

“至少到边界附近。带一个便携式重力仪,一个机械计时器,一支笔一个本子。不带电子设备。”

何征摘下眼镜看了看镜片。没擦。又戴回去了。

“去跟赵砚铭说。”

程野走到走廊那头赵砚铭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赵砚铭坐在桌前看平板电脑。

“赵总。我想到甘肃异常区边界做近距离观测。”

赵砚铭没抬头。“不行。”

“我只需要三十分钟。不进入异常区,只在边界外围五米——”

“不行。”赵砚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目前唯一能预测异常区位置的人。你的模型跑在你脑子里,不在电脑里——电脑里的是代码,但理解模型的只有你。如果你在异常区出了事,我们就没有预测能力了。”

“可是——”

“不行。”第三次。语气跟前两次一样。不需要加重。

程野站在门口。赵砚铭已经低头继续看平板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重力梯度曲线。

何征从隔壁探过头来。

“他不让你去?”

“说了三次不行。”

何征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有道理。你现在是他手上唯一的预测工具。工具不能冒险。”

“我不是工具。”

“在他的框架里你是。”何征的声音很平。“但我可以跟他谈一个折中方案——不进异常区,在边界外围做定点观测。带士兵陪同。时间限制。”

“您能说服他?”

“我试试。”

何征站起来走了。程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微微摇动。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六月的北方,有些树品种开始早早地换叶了。

两个小时后赵砚铭通知他:批准在异常区边界外围五米的位置进行定点观测。时间三十分钟。两名士兵陪同。必须携带机械计时器和手动记录工具。禁止任何电子设备。

程野去后勤领了装备。一个机械计时器——旋钮式的,金属外壳,跟怀表差不多大,链子是黄铜的。一支铅笔——2B的,削好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军绿色封面,纸页已经发黄。一个便携式弹簧测力计——可以粗略估算重力变化。

他把东西装进口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大院里的停车场空了一半。远处有人在走路。天快暗了。

那天晚上他没去边界。

他溜进去了。

不是从正门。正门有两个哨兵,二十四小时值班,配了夜视仪。异常区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围栏,临时搭的,立柱打进地里大约半米。围栏上每隔五十米挂一个红色警示灯。

程野在白天的时候绕着围栏走了一圈——借口是“熟悉地形”。他注意到东侧有一段围栏经过一条排水沟,地面比其他地方低了大约二十厘米,铁丝网的底部跟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不大。但够一个人趴下去钻过去。

晚上十一点。大院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关了一半。何征的工位灯还亮着——他在看数据。程野跟他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何征没抬头,说了句“嗯”。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口袋里装了机械计时器、铅笔、笔记本和弹簧测力计。走出楼的时候经过值班室,值班的士兵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

异常区在大院外面大约三公里的位置。程野走了四十分钟。夜里的空气有点凉。远处能看到围栏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间隔大约两秒。

他找到了那条排水沟。蹲下来。看了看缝隙——比白天看到的大一点,可能是晚上的温差让铁丝网的张力变了。他趴下去,从缝隙下面钻了过去。铁丝网刮了他外套的右袖,划了一道口子,但没伤到皮肤。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围栏里面的地面看起来跟外面一样——普通的田地,土是干的,踩上去硬硬的。远处能看到那口井的轮廓,黑乎乎的,井台的石头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但异常区的边界不在井那边。边界在他脚下——他现在站的位置应该已经在边界以内了。根据最新的测量数据,边界半径大约一百六十米,从井口算起。他从排水沟翻进来的位置大约在距井口一百四十米的地方。

他站着不动。感受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脚底下的感觉跟外面一样。空气一样凉。风一样大。远处田地里的味道一样——干燥的土和晚稻收割后残留的秸秆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脚底的触感变了。地面还是硬的,跟外面一样的干土。但轻了。踩下去的时候需要的力气变小了。像从柏油路走上了那种弹性很好的塑胶跑道——有弹性,脚底有一种被轻轻托起来的感觉。

他继续走。每走一步,轻的感觉都在增加。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他抬脚的动作变得非常容易——几乎不需要用力,脚自己就起来了。

他停下来。掏出笔记本。在黑暗中凭触觉翻开一页,用铅笔写下:步数30。体感重力约0.6G。

掏出弹簧测力计。他在出发前称过自己的背包——3.2公斤。现在把背包挂在测力计上。读数:1.9公斤。

重力减弱了大约百分之四十。跟白天监测数据一致。

他把测力计放回口袋。拿出机械计时器——怀表的指针在走。秒针“咔咔”地转。在外面他几乎听不到这个声音,但在这里声音清楚得像敲在耳朵旁边。

安静。异常区内部极其安静。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才意识到为什么安静——声音的传播方式变了。外面应该能听到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卡车声——没了。风吹过电线的嗡嗡声——没了。三公里外大院值班室的广播——没了。

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怀表的嘀嗒声。这两种声音清晰得像戴了隔音耳机之后听自己的心跳。

他继续往里走。每走十步停下来记录一次。测力计的读数持续下降——步数40,2.8公斤变1.6公斤。步数50,1.3公斤。步数60,0.9公斤。

在步数六十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东西。

他的手变热了。

手心开始往外扩散一种热——像握了一个刚泡完茶的杯子。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热从手心传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回到手心。循环的。脉动的。跟怀表的嘀嗒声差不多的频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跳——比正常的脉搏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他的身体在响应什么。不是他决定响应的。身体自己在响应。

他站在原地。手心很热。周围极其安静。头顶的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一半。

怀表显示他已经在异常区内部待了十二分钟。

他决定再往前走二十步就回来。

第八十步。

弹簧测力计的读数降到了0.4公斤。背包原重3.2公斤。重力只剩八分之一。

他抬起脚的时候脚离地面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不用蹬,脚自己就弹起来。走路的姿势变得奇怪,每一步都像在跳,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弹一下才稳住。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刻意用力往下踩,才能保持正常的步行节奏。

手心还在发热。脉动的频率没有变——跟怀表的秒针差不多,大约每秒一次。

他在笔记本上写:步数80。体感重力约0.12G。手心持续发热,脉动约1Hz。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脚底下有两种力。

重力还在——减弱了,但还在。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把他往下拉。这是正常的。地球的引力。六千公里深处的质量在拽他的每一个原子。

但同时还有另一种力。方向不确定——有时候像是从脚底往上推,有时候像是从左边往右边拽,有时候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外挤。力的大小也在变,每隔几秒会波动一次,波动的频率——他集中注意力感受了一下——大约十二秒一个周期。

0.083赫兹。

他的身体在感受0.083赫兹的振荡。频谱分析仪用电磁传感器测到的东西,他的身体用骨骼和肌肉感受到了。

两种力同时作用在他身上。一种是地球的重力。另一种——不是地球的。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干裂的田地上。远处的井台像一个黑色的剪影。怀表在口袋里“咔咔”地走。

他突然想到了何征说的那句话——“这是一封回信。”

回信。有人发了什么。有什么在回。

他站在这里,站在异常区的内部,站在两种力的交叉点上。他的身体同时被两种力拉着。两种力的方向不同,大小不同,频率不同。但它们没有互相抵消。它们叠加在一起。在他身体里叠加。

他能同时感受到两种力。

怀表显示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十九分钟。他决定回去了。

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走了大约四十步之后,脚底的感觉开始恢复正常——重力在增强,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在消退。又走了三十步,弹簧测力计的读数回到了3.0公斤——接近正常值。

他走到围栏边,找到排水沟的位置,趴下去钻了出来。铁丝网又刮了他一下,这次刮到了左手手背,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声音回来了——远处公路上有卡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稳定。风吹过田地的声音。某个方向传来的狗叫声。

他的手心还是热的。那种脉动的热。过了大约五分钟才慢慢消退。

走回大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两种力。两种力同时作用在同一个点上。方向不同。大小不同。频率不同。但叠加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笔记本。铅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和第一页之间。他在黑暗中凭触觉翻开,在最后一行写下:

“两种力。两套定律。叠加。”

走到大院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从侧门进去。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何征的工位灯还亮着。

“散步回来了?”何征没抬头。

“嗯。”

程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因为黑暗写重了,有些地方太轻几乎看不见。但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

两种力。两套定律。叠加。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