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程野的能力
下午两点四十。程野提前到了A区大会议室。
白板上还留着早上赵砚铭的字——红色的,“四天”,没人擦。他坐最后一排,跟早上一样的位置。口袋里的石子一直在振,3-3-14的节奏已经分不出来了,两种振动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同时说话但声音叠成了一个。
周岩第一个进来。坐第一排,打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方旭第二个。监测组两个人坐角落。昨天到的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坐在最里面。
两点五十五。陈果进来了。走路很轻。坐前面两排,没有回头。
三点整,赵砚铭进来。站在白板前面,拿起黑色的笔——在“四天”下面写了一行。“方案定稿。四天窗口。第六天开始合并程序。”放下笔。看了一圈。
“各组汇报。监测组先。”
监测组的人站起来,打开投影。屏幕上是裂缝的实时监测频率图,红色的线比昨天密了。
“过去十二小时,裂缝缩窄速度稳定在二点零。波形密度增加百分之十七。叠加区的边界不稳定,平均每小时扩大零点三米,有时候缩回去,有时候扩得更大。”
赵砚铭点了一下头。“反向波动组。”
方旭站起来。“谐振腔调试完成。覆盖范围直径六十米。够启动合并程序,但叠加区如果在过程中扩大超过一百二十米,功率跟不上。”
“现在叠加区直径多少。”
“八十三——更新,八十五米。”
赵砚铭在白板上写了85,旁边画箭头指向120。“三十五米余量。”
没有人说话。
程野坐在最后一排。石子的振动跟投影屏幕上那条红线同步——每一次红线跳,石子就压一下他的大腿。
灰色外套的人站起来汇报锚点方案。说了五分钟。程野手伸进口袋碰到石子——烫的。从昨晚的体温一直在升,现在烫手。他把手抽出来,指尖发麻。
“程野。”赵砚铭在叫他。“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
赵砚铭看了他两秒。
“好。各组——”
他没说完。会议室的灯闪了一下。
日光灯管在两套物理定律交界处会闪——气体放电的电离电压在两套定律里不一样,灯管不知道该用哪个。程野在异常区见过这个。但这里是A区。A区不该闪。
“C区警报。叠加区边界扩大。”监测组的人看着手机。
灯又闪了。这次颜色变了,从白色偏蓝再变回来。
程野站起来。身体自己站的。石子振得他大腿发麻。
“一百一十二米。”
从八十五到一百一十二。几分钟。
“所有人撤到A区。C区清场。”赵砚铭拿起手机。
人开始动。椅子响,脚步声,有人打电话。
程野没有动。他在看窗户——会议室的窗户朝C区。窗外的天空,右半边比左半边蓝了一个色号。分界线模糊,像有人在天上画了一条很淡的线。
叠加区的边界。他能看到了。
“一百二十四米。”监测组的人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超过一百二十了。
“程野。撤。”赵砚铭的声音。
程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味道。他放下杯子,走向门口——但不是往走廊的方向。是往C区的方向。
“程野!”陈果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密。往A区方向。程野往相反的方向走。
C区的方向。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门外是一段楼梯。往下。地下一层是C区的监测通道——从这里可以直接到叠加区的边缘。
楼梯的灯没有闪。地下一层跟地上不一样。这里离裂缝更近。
他走下去。二十三级台阶。不是他数的。脚知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黄色的警告标志——三角形里一个感叹号。门框右边有一个刷卡器。他用工牌刷了一下。门开了。
冷。
通道另一边的空气比这边冷三度。他呼出的气能看到。七月。甘肃。外面四十度。这里面像冬天。
温度在叠加区是混乱的。两套物理定律里热传导的速度不同。空气分子的运动方式不同。所以温度不均匀。左肩二十度,右肩十五度。脸上一半热一半凉。
他往前走。通道两侧是混凝土墙。灯是嵌入式的LED,在这里不闪。LED的工作原理比日光灯简单——半导体PN结,对电离电压不敏感。赵砚铭在建C区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通道走了大概三十米。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开阔空间。直径大概二十米。天花板很高。
这里是C区的核心监测区。平时有四个工位。现在空的。椅子推到一边。屏幕还亮着。
程野站在圆形空间的中间。
石子烫得他口袋冒汗。他把石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烫。但他没有扔。
他抬头。天花板上的LED灯在这里不闪,但光线的颜色有变化——偏左的灯管稍微偏黄,偏右的稍微偏蓝。色温在叠加区不均匀。两套定律里光子的波长受引力影响的方式不同。一盏灯在这里变成了两种光。
地面上也有差异。他脚下的混凝土地面有一条裂缝——不是结构性的,是两套定律交界处的应力裂缝。裂缝很细,不到一毫米,但他能看到裂缝两侧的灰尘走向不一样——左边的灰尘往左边聚,右边的灰尘往右边聚。像两块磁铁中间放了一张纸。
空气里有味道。不对——他尝不出味道。但鼻子还能闻。叠加区的空气有一股金属味,像咬了一下铝箔纸。臭氧。两套定律交界处空气分子被反复电离产生的臭氧。浓度不高,但闻得到。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身体在适应。呼吸自动慢下来了——跟昨晚在床上一样,身体在靠近石子的频率。脉搏也慢了。他没有数,但他能感觉到太阳穴跳动的间隔变长了。
监测区的四个屏幕还亮着。最近的一个屏幕上显示着实时频率图。两条线——红色和蓝色——在交织。红色是我们这边的物理定律。蓝色是那边的。两条线在某些频段上几乎重合,在某些频段上差得很远。
程野看了一眼屏幕。重合的频段在变多。
石子在手心里振。频率很高。比他任何一次感受到的都高。两种振动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凝者的呼吸,哪个是裂缝的脉冲。
他闭上眼睛。
叠加区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在左右两侧不一样。重力的方向有一个极微小的偏差——不到零点一度,但他感觉到了。脚底板的压力左脚比右脚大一点点。
他把石子握紧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他没有去感受。他去推。
推什么?他说不清。像在两堵墙中间,用手同时抵住两边。两堵墙在往中间挤。他用力撑开。
石子的温度在他手里突然降了。从烫变成温。
他睁开眼睛。
空气变了。他身边大概三米的范围内——温度均匀了。不再是左冷右热。二十二度。整个区域。
他做到了。
他在叠加区里稳定了局部的物理定律。
两套定律在他身边达到了平衡。
他松了一下手。石子还在振。但频率降了。稳了。
他看了一眼手心。石子上何征刻的“breathe”。字还在。背面他自己刻的“十”。
他把石子放回口袋。
回到通道。推开玻璃门。上楼梯。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他走到A区的时候,陈果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你的手怎么了。”
程野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有伤。没有红。看起来正常。
“怎么了。”
“你在抖。”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指在抖。很轻。像刚搬了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之后的那种抖。
他把手放下。摸了一下走廊的墙壁。
混凝土。粗糙的。他知道是粗糙的。他看得到纹路。但他摸不到。
手指碰到墙面。有压力。知道碰到了。但纹路——没有了。像戴了一层很薄的手套。
他摸了一下门把手。金属的。应该是凉的。
没有温度。
他把手缩回来。
陈果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没事。”程野把手插进口袋。碰到石子。石子的振动他能感觉到。但温度——他摸不到石子的温度了。
刚才在手心里烫得他冒汗的石子。现在摸起来跟什么都没有一样。
他走过陈果身边。“开完会了吗。”
“没有。赵砚铭在等你。”
“好。”
他往会议室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很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但纹路没有回来。
赵砚铭在会议室里等他。其他人都撤了。白板上的字还在——85,箭头,120。现在这两个数字都过时了。
“你去了C区。”
赵砚铭没有用问句的语气。他知道。
程野坐下来。跟刚才一样的位置。最后一排。
“叠加区现在多大。”赵砚铭问。
程野看了一眼赵砚铭桌上的手机。监测数据还在刷。“一百三十一米。”
赵砚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你在C区待了多久。”
“不知道。几分钟。”
“七分钟。”赵砚铭说。“监测组的记录。你进C区的时间是三点十四,出来是三点二十一。”
七分钟。程野觉得更短。也许更长。在叠加区里时间的感觉不一样——两套定律里时间流速有微小差异,在里面待久了会觉得外面的时钟跑快了。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程野想了想怎么说。他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推?撑?平衡?这些词都不准确。
“我让两种频率在我身边稳定下来了。大概三米的范围。”
赵砚铭没有马上回话。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没有笔。
“三米。”
“三米。温度均匀了。重力方向一致了。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松了手,恢复原状。”
赵砚铭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看不到叠加区的边界了。也许缩回去了。也许程野看不到了。
“有代价吗。”
程野把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我的手——摸不到纹路了。温度也感觉不到。能感觉到碰到了,但粗糙光滑冷热都没了。”
赵砚铭转过身来看他的手。程野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看起来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来以后。在通道里就发现了。”
“之前有过吗。”
“味觉没了是昨天。今天是触觉。”赵砚铭已经知道味觉的事——昨天的体检报告里写了。
赵砚铭走回白板前面。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能力”,右边写“代价”。
左边:“三米。两分钟。局部定律稳定。”
右边:“味觉。触觉。”
他放下笔。看着白板。
“你的身体在跟两套定律做交换。你稳定了局部,局部就拿走你一点东西。”
程野看着白板上的字。能力和代价。两列。中间一条竖线。
“还能恢复吗。”他问。
赵砚铭没有回答。
程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桌面上。他用力按了一下。指甲发白。有压力。知道按了。但桌面的温度,木纹的粗糙,都感觉不到。像隔着玻璃摸东西。
石子在口袋里。他把手伸进去。碰到石子。石子在振。能感觉到振动——那种频率还在。但温度没了。上午烫手的石子,现在跟空气一样。
何征刻的字。breathe。他用指甲去摸字的凹槽。
摸不到。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用力握了一下。手心的压力还在。指节弯曲的感觉还在。但石子表面的纹路——指纹一样的螺旋——他在ch51里摸到过的那些纹路——
没了。
他松开手。石子在手心里。灰白色的。上面的字看得到。但他的手已经读不出来了。
赵砚铭看着他。
“你明天还会去C区吗。”
程野把石子放回口袋。“下午三点方案还没定。”
“我在问你——你明天还会去C区吗。”
程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会。”
他走到门口。
“程野。”
他回头。
赵砚铭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两列字。能力。代价。中间那条竖线。
“何征留给你那块石子——他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吗。”
程野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廊空了。脚步声在瓷砖上响。他抬起一只手碰了一下走廊的墙壁。
墙在那里。手在那里。
中间隔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程野回到房间。关门。
他先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冲在手上。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水是透明的,水龙头是不锈钢的,水池是白色陶瓷的。视觉正常。一切正常。
但水的温度他感觉不到了。
他把手放在水流下面转了一下。掌心朝上。水打在掌心。有冲击力。知道有水。但是冷水还是热水——这个洗手间的水龙头只有冷水,他知道,他用过很多次——但他的手不知道了。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两下手。水珠甩到水池里和镜子上。他看了一眼镜子。脸跟平时一样。没有变化。眼睛下面有点暗——没睡好。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碰到颧骨。他的皮肤碰到他的皮肤。温的。这个还在。
外面的冷热没了。自己的温度还在。
他出了洗手间。走回房间。
房间跟早上一样。床,桌子,水杯,窗户。窗帘没拉。外面天快黑了。甘肃的日落在七点多,现在大概六点,太阳已经矮了,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很长的影子。桌子的影子。椅子的影子。
他站在门后面。把石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石子灰白色的。何征刻的breathe朝上。他看得到字。看得到纹路。灰白色的表面有那些像指纹一样的螺旋——他在ch51第一次摸到的。那时候石子在反面世界更轻,纹路更规则。
他用食指去摸breathe的第一个字母b。
指尖碰到石子。有接触。知道碰到了。但字母的凹槽——那道何征用指甲刻出来的沟——他感觉不到深度了。像用指甲盖摸字——太硬了,分辨率不够。
他换了拇指。按在石子表面。稍微用力。石子没有动。他的拇指指纹跟石子表面的螺旋纹路叠在一起——两套纹路,一套是石头的,一套是他的。但他只能看到,摸不到。
他的纹路和石子的纹路之间隔了什么。跟走廊的墙一样。跟门把手一样。跟桌面一样。
所有表面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平的。没有温度的。
他把石子翻过来。背面。他自己刻的“十”。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石子的硬度,指甲嵌进去的阻力,灰色的粉末落在手心里像细沙。那是ch53。两天前。
两天前他还有触觉。
他把石子放回桌上。坐在床边。
床单的布料他看得到织法——棉的,平纹,白色偏灰,洗了很多次了,有些地方起球了。但坐上去的时候,屁股感觉到的只有一个平面。软硬能分辨。冷热不能。粗细不能。
他脱了鞋。把脚放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上面铺了一层很薄的PVC。应该是凉的。七月的甘肃,水泥地板不会热。
没有温度。
他的脚底板知道地板在那里。但地板的凉——没了。
他躺下来。头靠在枕头上。枕套的布料贴着后脑勺。他转了一下头。枕套应该有摩擦感——棉布擦过皮肤的那种。没有了。枕套跟空气一样。
他闭上眼睛。
口袋空了。石子在桌上。没有振了。放在平面上的石子不振。只有在他手心里才振。他不确定这是石子的特性还是他身体的特性——也许两种频率需要他的手当导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色的。近处看能看到漆面的细小气泡。他伸手碰了一下。
有。墙在。
但墙的温度——它白天晒过了还是一直在阴影里——他分不出来了。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脸上。手指碰到脸颊。脸的温度他还能感觉到吗?脸是他自己的。手也是他自己的。手指贴在脸上——
温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
外面的东西——桌子,墙壁,地板,石子——他摸不到温度了。但他自己的身体——手贴在脸上的那个温度——还在。
他的体温还没被拿走。
他把手放下。平放在床上。手心朝上。
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纹。很细。从灯座延伸到角落。他以前没注意到。
明天。方案还没定。叠加区还在扩。赵砚铭白板上的两列字——能力,代价——中间那条竖线。
他不知道竖线会往哪边倾斜。
味觉是第一个。昨天。吃馒头的时候发现的。馒头嚼在嘴里像纸。粥喝下去像温水。陈果问他有味道吗。他说没有。
触觉是第二个。今天。从C区出来以后。墙壁的纹路,门把手的凉,水龙头的冷水,石子表面的螺旋——全部变成了同一种平面。有接触,没有质感。
两天。两种感觉。
如果明天他再进叠加区——第三个会是什么。听觉?视觉?
他不想往下想了。
石子在桌上。灰白色的。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块小小的月亮。
呼吸。3-3-14。他试着用那个节奏呼吸。吸三秒。吸三秒。呼十四秒。
石子没有响应。它在桌上。不在手里。
他翻回来。面朝天花板。裂纹从灯座延伸到角落。裂纹的宽度他看得到。如果用手摸,应该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沟。但他知道现在摸不到。手指会碰到天花板,知道碰到了,但沟的深度——跟石子上的字一样——读不出来了。
窗外的光在变暗。太阳落到天际线下面了。房间里的影子拉长、合并,最后消失。灯没开。程野躺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
程野闭上眼睛。
明天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