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陈果的选择

陈果在食堂坐了四十分钟。

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个馒头和一碗粥。粥已经凉了。馒头掰开过，里面露出白色的断面，干了。她没有吃。不是不饿。是在想事情。

食堂里只有她一个人。晚饭时间过了。灯还亮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基地的路灯隔很远一盏，从窗户看出去像一排省略号。

她在想程野的手。

昨天在走廊里，她递给他一杯水。他接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以前他接东西会调整一下握的位置——太烫了换个地方握，太凉了多握一会儿。昨天他接过去就喝了。杯子刚从饮水机接的，很烫。他喝完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尖发红。

她问他烫不烫。

他说不烫。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看了大概两秒。把手收回口袋里。

陈果没有再问。

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坐在前排。程野坐最后一排。她没回头看他。但她听到了他坐下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很轻。以前他坐下来不出声。

赵砚铭在白板上写字。红色的。她看到了"能力"和"代价"两个词。中间一条竖线。赵砚铭写完以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会开了一个小时。讨论的是叠加区扩展到131米以后的应对方案。谐振腔的阈值是120米。超了11米。王小红的数据板上全是红点。

陈果听了一个小时。她听懂了大部分。听不懂的部分她不问。问了也没用。那些数字——0.352、0.348、131米、120米——不是她能改变的。她能做的事情很少。

记录。观察。给程野递水。

会散了以后赵砚铭叫住了她。

"陈果。"

她停下来。走廊里其他人都走了。灯管嗡嗡响。

"明天的撤离安排你看到了。"

她看到了。A4纸，打印的，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非必要人员明天下午之前撤离基地。撤到兰州。距离基地210公里。

"我不走。"陈果说。

赵砚铭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理由。"

"你们在做的事情——"她顿了顿。"你们在决定全世界的事。得有一个普通人在旁边看着。"

赵砚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记号笔盖上了。盖子咔的一声。

"你不是科学家。"

"对。"

"你不是军人。"

"对。"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陈果想了一下。不长。三四秒。

"我能告诉你们，你们做的事情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什么感觉。"

赵砚铭又看了她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的撤离名单我改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同意还是默认。但她知道名单上不会有她的名字了。

陈果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看不到叠加区。

她坐在床上。把鞋脱了。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她想到了程野的手。烫的杯子。没有反应的手指。

她不知道明天程野再进叠加区会失去什么。听觉？视觉？她想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胃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比恐惧具体。是她突然意识到，如果程野失去听觉，她以后跟他说话他听不到。如果失去视觉，他看不到她。

这两件事比叠加区扩展到131米更让她害怕。

她知道这不公平。131米意味着裂缝可能吞掉整个基地。意味着几百人的安全。意味着她的害怕应该对准更大的东西。但她的害怕不听指挥。它对准了程野的手指。

桌上有一包饼干。她撕开了。吃了一块。巧克力味的。甜。

她嚼着饼干想——如果程野的味觉没了，他现在吃这个饼干是什么感觉。纸。他说馒头嚼在嘴里像纸。那巧克力饼干嚼在嘴里也像纸。所有食物都像纸。

她又吃了一块。这一块嚼得很慢。她在认真感受巧克力在舌头上化开的味道。苦的。然后甜。然后两种混在一起。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吃饼干。

她在替程野吃。

手机响了。短信。

王小红发的。"明天早上七点B区集合。你的工位搬到指挥帐篷旁边了。"

陈果看了两遍。工位搬到指挥帐篷旁边。这意味着赵砚铭不只是同意她留下来——他给她安排了位置。在指挥帐篷旁边。最近的位置。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黑的。

她想到了一件事。程野的石子。灰白色的。他一直揣在口袋里。他说石子上有字。她没有问是什么字。那是程野和石子之间的事。

但今天在走廊里，她看到程野从口袋里掏出石子。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

他翻石子的动作变了。以前他翻石子的时候手指会在表面摩挲——像在读。今天他翻过来翻过去，很快。不是在读。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