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两个四十九
程野在天亮之前就做了决定。
不是想通的。是停止想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没睡。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门那边延伸到窗户那边。不是新的裂缝。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但他以前没注意过。
三条路。
旧主的路——杀三分之一。
自然的路——杀一半或者更多。
第三条路——所有人忘记自己翻过哪一页。
他一直在比较三个数字。三分之一。一半。全部。
到凌晨四点他不比了。
不是因为想到了更好的数字。是因为他意识到三条路的区别不在数字上。在方向上。
旧主的路和自然的路方向是一样的——合并。区别只是谁来按开关。旧主按还是物理定律按。代价大或者代价更大。
第三条路的方向不一样。不合并。不隔开。两种东西同时存在。
代价也不一样。不是死多少人。是忘多少。
他翻了一下身。看着石子。
四点二十。天没亮。戈壁滩的黎明来得早。但现在还没来。
他做了决定。
不阻止合并。也不加速合并。引导合并。
不是让正面的物理定律占主导。不是让反面的物理定律占主导。是在合并发生的时候——在两套定律撞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引导它们的方向。让它们找到共存的平衡点。
像调频。
收音机的频率偏了。你不是把它关掉。也不是换一个频率。你调。旋钮转一点点。信号从噪音里浮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调。但他知道方向。
天亮了。
五点。他起来了。洗脸。刷牙。走出二号楼。空气是凉的。戈壁滩的早上永远是凉的。跟中午四十度的热气好像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走到A区。何征应该醒了。何征从裂缝里出来以后就睡得很少。不是失眠。是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折叠展开的副作用。生物钟碎了。
推门。
何征在写字。桌上的纸更多了。但排列变了——不是昨天那种乱。是另一种乱。有规律的乱。像他重新整理过但整理的逻辑变了。
“何老师。”
“嗯。”何征没抬头。在写。
“我做了一个决定。”
何征停了笔。抬头看他。
“说。”
“不阻止合并。也不加速。引导。”
何征把笔放下。
“引导什么。”
“合并的方向。两套物理定律在撞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让一套吃掉另一套。是让它们找到一个平衡点。”
何征看着他。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完全知道。”
“我来告诉你。”何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满了公式。他擦掉了一块。拿起马克笔。
“两套物理定律。”他画了两条线。平行的。“现在它们各管各的。A世界用A的定律。B世界用B的定律。叠加区是它们重叠的部分。”
他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阴影。
“叠加区里两套定律都在。电子不知道遵守哪套规则。所以你的感官在丢——你的身体在叠加区里不知道用哪套定律运行。”
程野点头。这些他知道。
“合并的意思是——两条线变成一条。”何征把两条线擦掉。画了一条。“旧主的方案和自然合并都是这个结果。区别只是怎么变成一条——是有人控制还是物理定律自己来。”
“我不要它变成一条。”程野说。
何征看着他。
“我要两条线都在。但不打架。”
何征的马克笔在白板上悬着。
“你说的是叠态。”
“对。”
“永久的叠态。”
“对。”
何征把马克笔放下。走回桌边。坐下。
“程野。你知道叠态的前提是什么。”
“不知道。”
“叠态的前提是——没有观测者。”
程野想了一下。量子力学。测不准原理。叠态在被观测的瞬间坍缩。
“两套物理定律之所以在叠加区里打架——是因为叠加区里有人。有人在看。有人在用。有人在呼吸。每一个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观测。观测就是让叠态坍缩。”
“所以——”
“所以你想让两套定律永久共存——你需要让观测本身发生变化。”
“什么变化。”
何征拿起笔。又放下。拿起来。
“你需要让所有人同时用两种方式观测。”
程野站在那里。
“什么意思。”
“现在每个人只有一种观测方式。A世界的人用A的方式看世界。B世界的人用B的方式看世界。进了叠加区就矛盾——因为两种方式在打架。”
何征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49。
“如果一个人同时有两种观测方式呢。”何征说。“不是选A或者选B。是两种同时存在。”
“那不就是——”
“叠态。”何征说。“人本身成了叠态。不是物理定律的叠态。是观测者的叠态。”
程野看着纸上的49。
“四十九。”他说。
“四十九就是四十九。”何征说。“一半减一。不多不少。裂缝里的规则。”
“但这次不一样。”程野说。
何征看着他。
“这次不是四十九。是两个四十九。”
何征的手停住了。
“两个四十九——两种观测方式——两种记忆——两种活着的方式——同时存在。”
何征看着他。很久。
“代价。”
“我知道。”程野说。“所有人忘记自己翻过哪一页。”
“不只是忘记。”何征说。他的声音变轻了。“是不再需要记。因为每一页都是当前页。没有'前一页'这个概念。”
程野想到了何征在裂缝里的十年。每次翻到同一页。没有'又'。只有'一直'。
“你愿意吗。”程野问。
何征看着他。笑了。那种确认的笑。
“我已经在里面待了十年。”他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拿起笔。
“我来算。”
程野走出A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七点。戈壁滩上的热气开始了。
他走向谐振腔的方向。赵砚铭应该在那里。他每天早上七点检查谐振腔的数据。
谐振腔在基地东北方向四百米。一个钢结构的棚。里面是一圈金属壁面。像一个巨大的空心圆柱。直径六十米。高十二米。壁面上布满了传感器。每个传感器都在测量叠加区的边界在哪里。
赵砚铭站在控制台前面。两个屏幕。一个显示叠加区的实时边界。另一个显示扩张速率。
“134.7。”赵砚铭没回头。“比昨天多了0.8。”
“不是每天一米吗。”
“平均。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今天快了。”
程野走到他旁边。看屏幕。叠加区的边界是一个不规则的圆。红色的线。在缓慢地向外扩张。慢到肉眼看不出来。但数字在跳。134.71。134.72。
“赵老师。”
“嗯。”
“我做了决定。”
赵砚铭转过身来。
“说。”
“不阻止合并。不加速。引导。”
赵砚铭看着他。石板的脸。
“怎么引导。”
“两套物理定律在合并的时候——在它们撞在一起的瞬间——让它们不坍缩成一套。让它们保持叠态。”
“永久叠态。”
“对。”
“程野。”赵砚铭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用了全名。“你知道这在物理学上叫什么吗。”
“何老师刚才说了。需要让观测者也成为叠态。”
“何老师说的是理论。我说的是操作。”赵砚铭指着屏幕上的红线。“叠加区每天扩大一米。三个月以后到224米。到了224米合并就开始了。你说你要引导——你要在合并开始的那个瞬间站在那里引导。”
“对。”
“站在哪里。”
“叠加区的中心。”
赵砚铭看着他。
“叠加区的中心。134米。你现在进去四分钟就要被Sela拉出来。你觉得合并开始的时候你能在中心待多久。”
程野不知道。
“何老师说过——你在叠加区里每多待一秒,你就多丢一点。味觉触觉已经没了。下一个是嗅觉还是听觉不确定。但一定会丢。你在中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到时候我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赵砚铭转回去看屏幕。红线还在跳。134.78。
“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为什么选这条路。”
程野想了一下。
“因为另外两条路我确定不想走。”
赵砚铭没说话。红线在跳。134.79。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程野说。
“什么事。”
“帮我算。合并开始的时候——我需要在中心待多久。最短多久能完成引导。”
赵砚铭看着屏幕。
“我需要何征的模型。”
“他在算了。”
赵砚铭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动作。
“还有一件事。”程野说。
“嗯。”
“陈果。”
赵砚铭看着他。
“她一直在替我感受。味觉没了她替我尝。触觉没了她替我摸。如果到时候——如果我在中心——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想让她做什么。”
“我想让她在外面。”程野说。“在叠加区的边缘。替我记。”
赵砚铭看着他。
“记什么。”
“记翻过哪一页。”
赵砚铭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了控制台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我去跟她说。”
“不。”程野说。“我自己去。”
他走出了谐振腔。太阳更高了。
八点。陈果应该在食堂。
他走向食堂。路上碰到了两个研究员。他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基地里的人都知道他。都知道他能进叠加区。都知道他在丢感官。没人问他感觉怎么样。可能是不敢问。可能是不知道怎么问。
食堂。
陈果在靠窗的位置。一碗粥。一个馒头。她在看手机。
程野端了一碗粥坐到她对面。
“早。”
“早。”她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你没睡。”
“嗯。”
“想通了?”
“做了决定。”
陈果喝了一口粥。等着。
“引导合并。不阻止也不加速。让两套定律保持叠态。”
陈果放下碗。
“代价呢。”
“所有人忘记翻过哪一页。”
陈果看着他。
“包括你。”
“包括我。”
“包括何老师。”
“包括何老师。”
“包括我。”
“……包括你。”
陈果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那谁来记。”
程野看着她。
她看着他。
“你想让我记。”
程野没说话。
“你在中心。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什么都记不住了。你想让我在外面替你记。”
“对。”
陈果吃完了那小块馒头。又掰了一块。
“记什么。”
“记一切。记翻过哪一页。记你什么味道。记风什么声音。记太阳什么颜色。”
陈果把第二块馒头放进嘴里。嚼。很慢。
“好。”
一个字。
程野看着她。
“但有一个条件。”陈果说。
“什么条件。”
“你活着出来。”
程野点头。
“不是点头。”陈果说。“是说。”
“我活着出来。”
陈果把碗推到他面前。
“喝完。”
程野喝了粥。没味道。但温度有。热的。
明天。134米。后天。135米。
两个月二十八天。
两个四十九。
下午。
程野没有去叠加区。
他在二号楼的房间里。坐在桌边。桌上放着石子。旁边是一张纸。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引导。
第二行:叠态。
第三行:两个四十九。
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有人敲门。
“进来。”
Sela。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砚铭让我来问你。”
“嗯。”
“下次进叠加区是什么时候。”
程野想了一下。“不急。”
Sela看着他。灰色的眼睛。
“你做了决定。”不是问。是看出来的。
“做了。”
“什么决定。”
“引导合并。保持叠态。”
Sela靠在门框上。
“你知道我建通道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吗。”
“什么。”
“旧主的频率在变。”她说。“跟你对话的时候他的频率在降低。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在对话的过程中变了。”
程野没有说话。
“他可能在考虑你说的话。”Sela说。“也可能他本来就在等你做这个决定。”
“你觉得是哪种。”
Sela想了想。
“两种都有。”她说。“他在等你做决定。但他不确定你会做哪个决定。”
“如果我选了旧主的路呢。”
“那他就不需要等了。”Sela说。“他可以直接动手。”
“如果我选了自然合并呢。”
“那他也不需要等了。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我选了第三条路。”
Sela点头。“所以他还要等。”
“等什么。”
“等你失败。”
程野看着她。
“或者等你成功。”Sela说。“他不确定。所以他等。”
她离开了。
程野一个人在房间里。
太阳从窗户那边移到了另一边。下午。
他拿起石子。翻过来。翻过去。
两个四十九。
何征在A区算。赵砚铭在谐振腔算。陈果答应了替他记。Sela说旧主在等。
他能做的事都做了。
剩下的是时间的事。每天一米。134。135。136。
他把石子放回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戈壁滩。七月的下午。热气把远处的山扭成了波浪。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云。
他看着窗外。
视觉还在。
他能看到沙土的纹路。能看到远处谐振腔的金属反光。能看到天际线。能看到光。
嗅觉还在。
干燥的土。远处有一点金属味。空气很热。热也有气味——灰尘被烤过的那种。
听觉还在。
风声。远处发电机的嗡。嗡里面有很多东西。不是空的。
他还有三种。
三个月以后他可能一种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门口。
去找陈果。
不是有事。是想在还能感觉到的时候——多感觉一下。
陈果在实验室。
她在整理数据。屏幕上是叠加区的扩张曲线。一条缓慢上升的线。134.82。
“程野。”
“嗯。”
“你来干嘛。”
“没事。”
陈果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屏幕。
程野在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实验室里有空调的声音。键盘偶尔响一下。
“明天的咖啡我记着。”陈果说。没有转头。
“嗯。”
“两勺糖。”
“嗯。”
“何老师的衰减率今天——”
“0.68。”程野说。“比昨天低了一点。”
陈果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
“你在记。”她说。
“嗯。”
“你也在数。”
程野看着她。
“何老师在数糖。你在数感官。你们两个都在数。”
程野没有回答。
陈果转过椅子。面对他。
“那我替你记的时候——也要数吗。”
“数什么。”
“数你还剩什么。”
程野想了一下。
“不用数。”他说。“到时候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数没有意义。”
陈果看着他。
“那我记什么。”
“记有的。”程野说。“不用记没有的。记还有的。”
陈果转回去。面对屏幕。
“好。”
一个字。
叠加区的曲线在屏幕上。134.83。
明天。135。
两个月二十八天。
两个四十九。
程野站起来。
“我去散步。”
“去吧。”
他走出实验室。走廊。灯管。嗡。
60Hz。
他走出二号楼。走向戈壁滩。没有方向。就走。
七月。敦煌。太阳在下山。
他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天暗了。
石子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拿起来。
今天不需要确认。
还在就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