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试
苏听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地方。
地址是城东一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七层,电梯里贴着”严禁吸烟”和一张被人用圆珠笔改成”严禁吸狗”的告示。她在七楼出来,走廊尽头才有一块塑料门牌,写着”城市环卫特勤处”,字体是那种政府机关常用的宋体,但塑料牌的一角已经翘起来了,像是随时准备撤掉。
她失业第四十一天了。
招聘启事上写的是”城市环卫特勤处,招清洁工,月薪六千,包午餐,不加班”。她在招聘网站上刷了三天,看了大概两百个岗位,这是唯一一个不要求”抗压能力强”,也不要求”能接受偶尔加班”的。不加班三个字,比六千块更吸引她。
上一份工作她干了两年,社区工作者。辞职那天主任问她为什么走,她说想换个环境。主任说年轻人不能这么挑。她没接话。真正的原因她没说——她受不了每天要对着那么多活人说那么多话,受不了笑,受不了那种”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的语气,说多了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
现在她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墙是那种很多年前流行的米黄色,墙角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对面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边放着一沓表格和一支签字笔。他先问了几个正常的问题——叫什么,多大,住哪。然后他放下笔,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怕鬼吗?”
苏听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不怕?”
“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怕什么。”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苏听试着偷看但看不到。办公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太规律,大概三秒一下,有时候四秒。她的注意力被那个频率吸走了一会儿。她从小就这样,越是该专心的时候,越容易盯着一些没用的东西出神——墙上的钟、滴水的龙头、别人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嘴。她妈说她是”魂不守舍”,她自己觉得只是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在动,她拦不住自己去看。
“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社区工作者。干了两年。”
“为什么辞了?”
苏听想说”因为没意思”,但觉得面试不该这么说。她换了个说法:“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适合跟人打交道?”
“不适合跟活人打交道。”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好像不太对。她本来想说的是”不适合跟人客套”,结果嘴比脑子快,冒出来一个更准的版本。但中年男人没有觉得不对,反而在纸上又写了什么。这次写得比较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划了大概有十秒。
“行。最后一个问题。“中年男人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在面试,倒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你现在身后站着一个人。你知道吗?”
苏听的后背一凉。
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从进这个房间开始,她就觉得背后有一股不太对劲的凉意。不是空调那种均匀的凉,是局部的,像有人站得很近,近到呼吸能扫到她的后颈,但那个地方又没有呼吸,只有凉。她进门的时候以为是空调出风口的位置不好,还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挪了之后那股凉跟着她挪了过来。她那时候就有点疑心了,只是没往这个方向想。
“知道。“她说。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变。“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门的时候。”
“为什么不说?”
苏听想了想。“我以为是空调。”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面试官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听背后。
“你可以回头看一下。”
苏听回了头。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因此歪着。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红白条纹的那种,菜市场里最常见的。塑料袋鼓鼓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但苏听看不清楚——老太太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越往边缘越淡,淡到手指尖几乎要化进空气里。
老太太看着苏听,笑了一下。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是瘪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已经……不像一个站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的人。
苏听看着她。她在等自己怕。她在心里等了几秒,等那种该有的、头皮发麻血往上涌的恐惧。
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老太太有点眼熟。不是认识,是那种”你见过很多这样的老太太”的眼熟——在菜市场,在公交车上,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拎着塑料袋,扣错扣子,对着谁都能笑。她外婆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苏听说:“行吧。”
中年男人走回桌子对面坐下,像是对这个反应很满意。“明天来上班。八点半。迟到扣五十。”
“不是说不加班吗?”
“不加班。但八点半是八点半。“他把那沓表格里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填一下。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那栏,填一个就算你坑过的人——出了事真的会来收尸的那种,别填客气话。”
苏听拿起笔,在紧急联系人那栏填了她妈的名字和电话。填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和她妈一年说不上十句话,但她想,如果真出了事,会来的大概只有她妈了。
她填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还站在原地,还在笑,塑料袋在她手里轻轻晃。
“她怎么办?“苏听问。
“她等你明天来。“中年男人说,“她已经在这等三年了。不差一天。”
“等三年了?”
“嗯。前面来面试的,没一个看得见她。看不见的,我都没要。”
苏听出了门。
走廊很安静。那根闪烁的灯管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说再见。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等的时候想了想刚才那个老太太——三年。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站三年,拎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着每一个进来的人笑,等一个看得见她的人。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找到工作了。清洁工。”
她妈秒回:“多少钱?”
“六千。”
“行吧。”
苏听看着这两个字笑了。行吧。原来是遗传的。她和她妈这辈子没什么共同点,连长相都不太像,但这两个字,一模一样,连那种认命又不甘心的语气都一样。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是那种夏末特有的、洗过一样的蓝,风里有股下过雨的土腥味。路过一个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
她停下来。
门口台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但她刚才明明看到了一个白头发的影子,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像在等谁。
苏听站了三秒钟。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可能会一直看到这样的东西了。不是那个老太太一个,是很多。这个城市里也许到处都坐着、站着、飘着这样的影子,只是从前她以为那是眼花,是疲倦,是光线的把戏。现在有人正式告诉她,那不是眼花。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她想了想,决定先不想。
行吧。明天再说。
她绕过便利店门口那个空着的台阶,往地铁站走。走出去十几步,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上那个白头发的影子又出现了,还是低着头。
她没再停。她想,反正明天八点半,她就要正式开始干这一行了。今天先让自己当最后一天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