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天

苏听第二天七点五十就到了。

不是因为积极。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闭眼就看到那个老太太的笑脸。不是吓人那种,就是一个老太太在笑,但你知道她是透明的。这种感觉比恐怖片难受多了。恐怖片你知道是假的,看完关掉就行。那个老太太是真的,关不掉。苏听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干脆睁着眼睛等天亮。天快亮的时候她想,如果这就是这份工作的日常,那六千块好像也不算多。但她又想起招聘启事上”不加班”那三个字,叹了口气,决定先去上一天看看。

城市环卫特勤处在城管局大楼的负一层。电梯按B1,出来是一条走廊,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灯管黑着,没人换。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特勤处”三个字。A4纸都卷边了,边缘发黄,不知道贴了多久。底下原来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胶带盖住了,隐约能看出是”非请勿入”。

苏听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小。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四张桌子,只有两张上面有东西。一台饮水机在角落嗡嗡响,水箱里的水见了底,气泡偶尔咕噜一声往上冒。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地址和日期,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其中一个地址被红圈圈了三道,旁边打了个问号。

昨天面试她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在看手机。

“来了。“他头都没抬。

“来了。”

“我姓周。叫我老周就行。”

“周……老师?”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叫老周。这不是学校。”

苏听坐到了靠门的那张空桌子前。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杯子都没有,桌面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印,像是从前坐这儿的人留下的。她没多想,把自己带的保温杯放上去,正好盖住那圈印子。保温杯是她妈去年给她买的,上面印着”开心每一天”,字已经掉了一半,现在看着像”开心每一”。

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生,穿着一件橙色卫衣,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到苏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

“你也是新来的?”

“嗯。”

“我叫林也。“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苏听面前。“不知道你喝不喝。美式。”

苏听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他。“你给不认识的人买咖啡?”

“习惯了。之前做殡葬师,每次去接活都带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顿了一下,“反正另一杯也没人喝。习惯了就带两杯。”

苏听接过咖啡。杯子还是温的。“谢谢。”

她没问那”另一杯给谁”。她大概猜得到。一个在殡仪馆待过的人,给谁带咖啡,答案不会太轻松。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是给看不见的东西带咖啡的。昨天之前她会觉得这人有病,今天她信了。

“林也。“老周从里面喊了一声。“你迟到了。”

林也看了看手机。“八点二十八。”

“八点二十八不是八点半。是八点二十八。”

“那不是还有两分钟吗?”

“到了就坐好。别站着聊天。”

林也朝苏听吐了下舌头,走到另一张空桌子前坐下了。他的桌上也什么都没有,但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仙人掌盆栽放上去,摆正,又调了调角度,像是在给它找一个最舒服的朝向。

苏听觉得这个人可能有点问题。上班带仙人掌。

老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把那几个旧地址擦掉一块,腾出地方。

“今天第一课。“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

鬼。

白板上的字

“这东西叫残留物。官方文件里叫’情绪残留体’。但我们都叫鬼。因为它就是鬼。叫得文雅了,你反而会忘了它本来是个人。”

林也举手。“我之前在殡仪馆干了四年。从来没见过鬼。”

老周看了他一眼。“因为殡仪馆的人已经走了。你处理的是尸体。我们处理的是没走的。尸体是壳,我们管的是壳空了之后还赖着不走的那点东西。”

“什么叫没走?“苏听问。

“人死了,大部分正常走。去哪不知道,反正走了。“老周用笔敲了敲白板上那个”鬼”字,“但有些人死的时候有执念——一件放不下的事。执念太强就走不了。走不了就留在原地。留久了就变成残留物。”

“变成鬼。”

“对。“老周把笔放下。“鬼不害人。至少大部分不害人。它们只是待在那里,重复死前最后那点念想。一个老太太可能就站在你买菜的路口,站三年,因为她惦记着没给孙子煮上那顿饭。它不找你麻烦,但你路过的时候会不舒服——心慌、焦虑、莫名想哭。你们去过那种’总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十字路口、老楼道、天桥下面?”

苏听和林也都点了点头。

“那大概率就是有鬼。”

“大概率?”

“有时候就是空调太冷了。“老周说,“或者你自己心情不好,看哪都阴森。分辨哪个是鬼哪个是空调、哪个是鬼哪个是你自己,是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新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自己的情绪当成鬼,追着一团空气跑半天。”

苏听想起自己昨天说的”我以为是空调”。她当时挪了挪椅子,那股凉跟着她挪。空调不会跟着人挪。她记下了这一点。

“那我们怎么处理它们?“林也问。

“收。用手碰它,它就会被你吸进来。“老周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进来之后它住在你脑子里。你能听到它说话。有的清楚有的模糊,看你天赋。也看它愿不愿意跟你说。“老周看了苏听一眼。“昨天面试的时候你跟那个老太太说话了吗?”

“没说话。我都不知道她是鬼。”

“但你感觉到了。”

“嗯。进门就觉得背后凉。”

“那你天赋不错。“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平,“大多数人得训练半年才感觉得到那点凉。你天生就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为什么是坏事?”

“感觉得到,就关不掉。“老周说,“以后你走在街上,会比别人多看到很多东西。有些东西你不想看,它也在那。”

苏听没接话。她昨晚已经尝过一点这个滋味了。

林也问:“收进来之后呢?”

“帮它完成遗愿。它的执念是什么,你就帮它了了这件事。了了之后鬼就走了。“老周顿了顿,“走的时候会留下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能力。跟它生前的技能、惦记的事有关。”

“什么能力?”

“很小的。“老周强调了一下,“别想着什么飞天遁地、未卜先知。我干了二十年,收了不知道多少个,最有用的一个能力是——“他停顿了一下,“能分辨自来水是不是当天的。”

林也:”……这有什么用?”

“隔夜水喝了拉肚子。“老周一本正经,“那个鬼生前是个开了三十年早点铺的,最讲究水。她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了。你别笑,这二十年我没拉过一次肚子。”

苏听差点笑出来。她忍住了。但她注意到,老周说”她走的时候”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快得几乎听不出来。每一个能力背后都是一个走掉的人。她隐约觉得,这份工作可能不只是”收鬼”那么简单。

“了了遗愿,鬼就走了。“她重复了一遍,“那……对鬼来说,是好事吧?”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是好事。“他说,“但每次都是告别。你帮它了了心愿,它就走了,再也见不到。干这行你得习惯,你认识一个人,是为了送走它。”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饮水机咕噜冒了个泡。

老周看了看手表。“理论讲完了。实践。“他走到门口,推开铁门。“跟我走。”

“去哪?”

“去见你昨天看到的那个老太太。“老周说,“她等了三年。今天来了个看得见的,该让她了了。”

苏听站起来,拿上她的保温杯——后来她才知道,这一行出门最好带点水,因为收鬼很费精神,收完常常嗓子发干。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也正在给仙人掌浇水。用咖啡。剩下那半杯没人喝的美式。

她想问,又没问。

她决定把”为什么用咖啡浇仙人掌”这个问题,留到以后某个她更想知道答案的时候再问。

今天她要先去送走一个等了三年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