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便利店的老太太

老周带她们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城管局大楼旁边那条街上,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苏听认出了这个地方。昨天傍晚她从这里路过,看到了一个白头发的影子。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现在她知道不是眼花。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跟面试时那个不一样——这个老太太没在笑,也没拎塑料袋。她就坐在台阶上,佝偻着背,盯着便利店的自动门看。门每开一次她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看到了吗?”老周站在三米外问。

苏听点头。

林也歪着头看了半天。“我看到一团……暖色?橙色偏红?坐在台阶上的?”

“对。那就是她。”老周说。“你看到的是颜色,苏听看到的是形状。能力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鬼。”

“她在等什么?”苏听问。

“不知道。要收了才知道。”

“怎么收?”

“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身上。”老周说得像在教她怎么捡垃圾。“你会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心进来。不疼,就是凉。进来之后她就在你脑子里了。你会听到她说话。”

苏听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动门。门没开。她又低下去了。

“有危险吗?”

“一级残留物,没危险。”老周说。“就是第一次会不习惯——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声音。有人第一次会头疼。”

“你第一次呢?”

“吐了。”

苏听:“……”

“但你不一定吐。”老周补了一句。语气还是跟说天气预报一样。

苏听走过去了。

她蹲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苏听这才看清她的脸——皱纹很深,眼窝凹进去,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恐怖片里发光的亮,是活人的亮。只不过这个活人已经不活了。

“你好。”苏听说。

老太太没反应。她还在看自动门。

苏听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肩上。

凉。

不是冬天摸铁栏杆那种凉。是从里往外的凉,像喝了一口冰水然后冰水没顺着食管下去而是直接渗进了血管。凉意从手心出发,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拐弯,进了脑袋。

苏听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怎么还没来。”

很清楚。不是幻听那种模模糊糊的——是真的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口音,像是湖南或者湖北的。

苏听回头看了一眼台阶。

台阶上什么都没有了。老太太消失了。

“进去了?”老周走过来。

苏听点了点头。“她说……’他怎么还没来’。”

老周点头。“遗愿通常跟最后那句话有关。她在等人。”

“等谁?”

“问她。”

苏听觉得这个操作非常荒谬。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自己的脑子说话。还好现在是早上八点半,路上没什么人。

“你在等谁?”她在心里问。

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老头子。他说去买菜。说好了半小时。”

苏听等了一下,没了。

“她说她在等她老伴。她老伴去买菜了,说好半小时回来。”苏听对老周说。

老周的表情没变。“这个便利店以前是个菜市场。十二年前拆了改的便利店。”

苏听愣了。“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

林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卧槽”。

苏听脑子里的老太太又说话了。“菜市场呢?那个卖豆腐的呢?怎么变了?”

她不知道菜市场拆了。她等了十二年,连周围变了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头子说了半小时回来,现在还没回来。

“她老伴呢?”苏听问老周。

“不知道。要查。”老周拿出手机。“你记一下她的描述——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的事。问她。”

苏听在心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美珍。”

“你老伴叫什么?”

“陈国强。那个死老头子。说买把葱半小时回来。骗人。”

苏听差点笑出来。一个鬼在她脑子里骂自己老伴骗人。这个画面太荒谬了。

“她叫周美珍。老伴叫陈国强。”苏听对老周说。“她说她老伴说买把葱半小时回来。骗人。”

老周在手机上打字。“周美珍。陈国强。菜市场。十二年前。我查一下户籍。”

“然后呢?”

“找到她老伴,看他还在不在。在的话带他来。不在的话……”老周收起手机,“那就得想别的办法了。”

“什么别的办法?”

“到时候再说。”

苏听觉得“到时候再说”这句话在这个职业里出现的频率可能会很高。

林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便利店买的。你要喝吗?”

“你刚去便利店了?”

“对。”

“你不是能看到鬼的颜色吗?你进便利店的时候——”

“里面没有鬼。我看过了。”林也喝了一口水。“但收银台旁边那个货架有点暖色。微微的。可能以前有,走了,留了一点痕迹。”

“残留物的残留物。”苏听说。

林也想了想。“这个说法挺好的。”

老周已经走到前面了。“走了。回去等查询结果。”

苏听跟上去。脑子里的周美珍又开始嘀咕了。“这年轻人走路真快。跟我老头子一样。走那么快干嘛。又不赶飞机。”

苏听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周美珍没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苏听以为她不说了。

然后周美珍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等他亲口说一句’回来了’。”

苏听的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走路,没让任何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