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买把葱

户籍查询结果下午就回来了。

老周把手机递给苏听看。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信息：

陈国强，男，1941年生，2014年因心梗去世。生前住址：建设路127号。配偶：周美珍，1943年生，2014年因脑溢血去世。

苏听看了两遍。

2014年。十二年前。

周美珍比陈国强晚死了三个月。

“她老伴先走的。”苏听说。

“嗯。”老周的语气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那她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对。”

苏听脑子里的周美珍还在嘀咕。“中午了。老头子肯定又去棋摊了。每次说买葱都去下棋。一盘又一盘。葱都蔫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老伴已经死了。她不知道她自己也已经死了。她不知道菜市场变成了便利店。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半小时”已经过了十二年。

“这种情况怎么办？”苏听问。

老周靠在椅背上。“遗愿是什么？”

“她想等她老伴回来，亲口说一句’回来了’。”

“那就让她听到。”

“怎么听？人都不在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能跟她说话。你说的话她听得到。”

苏听愣了一下。“你是说——我替她老伴说？”

“不是替。是转达。”老周纠正了一下用词，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她要的不是陈国强本人站在她面前。她要的是那句话。‘回来了’。三个字。”

“但我不是陈国强。”

“她知道。但她需要那三个字。”

林也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说：“就像给死人烧纸钱。死人不一定收得到。但活人需要烧。”

苏听看了他一眼。这是林也今天说过最正经的一句话。

老周站起来。“想好了就去说。今天或者明天都行。不急。”

“为什么不急？”

“她等了十二年。不差这一天。”

苏听觉得老周特别会说这种听起来没什么但其实很重的话。

晚上苏听回到出租屋。

冰箱里有牛奶和速冻水饺。她煮了八个水饺，坐在桌前吃。

周美珍在她脑子里说：“这水饺皮太厚了。自己擀的才好吃。机器做的没有手感。”

苏听嚼着水饺，没回话。

“我以前包饺子老头子最爱吃。韭菜鸡蛋的。他能吃二十个。”

苏听还是没回话。

“你一个人住啊？”

苏听在心里说：“嗯。”

“男朋友呢？”

“没有。”

“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还没对象？你妈不催你？”

苏听把最后一个水饺塞进嘴里。“催。我不听。”

周美珍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的时候我妈也催。后来嫁给那个死老头子，才发现催得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苏听看着空碗，没说话。

“你那个水饺是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白菜水饺要放点姜末才好吃。你放了吗？”

“速冻的。我不知道放没放。”

“肯定没放。机器哪知道放姜末。”周美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苏听有点想笑。一个鬼在教她怎么做水饺。

她洗了碗，躺到床上。关了灯。天花板在黑暗里变成一块均匀的灰。

“老太太。”苏听在心里说。

“叫我周阿姨。”

“……周阿姨。你老伴，他叫陈国强对吧。”

“对。那个死老头子。”

“他……”苏听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可能不会来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长到苏听以为周美珍消失了。

然后周美珍说：“我知道。”

苏听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你知道？”

“我又不傻。菜市场都变了。十二年了。他要是还活着，早来找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他说了半小时回来。”周美珍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这辈子骗了我很多次。结婚前说以后不喝酒，喝了四十年。说退休了带我去旅游，一次都没去。说家务他来做，洗了三天碗就说腰疼。”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从来没有说了’半小时回来’然后不回来过。每次都回来。迟到过，但都回来了。”

苏听盯着天花板。

“所以我等。”周美珍说。“就算他不在了，这句话也还在。他说了半小时。那我就等他半小时。”

苏听的眼睛有点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阿姨。”

“嗯？”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看看他。”

周美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苏听闭上眼睛。脑子里安静了。

她以为周美珍睡了。鬼会睡觉吗？她不知道。

快睡着的时候，她听到周美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那个死老头子。”

语气里没有一点怨。全是想念。

苏听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