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苏听就出门了。
她查了陈国强的墓地信息。老周帮的忙——特勤处虽然挂在城管局下面,但能调户籍和殡葬系统的数据。陈国强葬在城南的青松公墓,D区第三排第七个。
公墓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苏听买了一把葱。
对,一把葱。
她在路边菜摊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把看着最新鲜的小香葱。摊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行为艺术家——大早上的,一个年轻女生,专程来买一把葱,买完直接上了去公墓的公交车。
周美珍在她脑子里说:“这葱不错。根白叶绿。老头子以前挑葱就挑这种。”
苏听在心里说:“嗯。”
“你买葱干嘛?”
“带你去看陈国强。总不能空手去。”
“看老头子带什么葱。带瓶酒他还高兴些。”
“你不是说他答应过不喝酒吗?”
周美珍沉默了一秒。“答应归答应。他高兴的时候还是要喝两口的。”
苏听下了公交,在公墓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小卖部老板娘看了看她——一手拎着葱,一手拎着酒。
“上坟?”
“嗯。”
“亲戚?”
苏听想了想。“算是吧。”
D区第三排第七个。
墓碑不大。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陈国强之墓”,右下角小字:1941—2014。旁边紧挨着另一块碑,“周美珍之墓”,1943—2014。
两块碑挨得很近。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
苏听站在墓前,把葱放在陈国强的碑前,酒放在旁边。
周美珍在她脑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他瘦了。”
苏听不知道她怎么从一块墓碑上看出“瘦了”。但她没问。
“碑上连个照片都没有。”周美珍说。“当初说好要放照片的。他儿子肯定忘了。那个不靠谱的东西。”
苏听蹲下来,看着两块碑。它们之间的缝隙里长了一棵很小的草。不知道什么品种,但绿得很认真。
“周阿姨。”
“嗯?”
“你的碑就在他旁边。”
沉默。
“我知道。”周美珍说。声音很平。“我刚才就看到了。”
“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
苏听不知道鬼的视角是怎么运作的——她以为周美珍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但也许不是。也许鬼有自己的方式。
“我死了多久了?”周美珍问。
“十二年。”
“十二年。”她重复了一遍。“怪不得菜市场都没了。”
“嗯。”
“老头子比我先走的?”
“三个月。”
“三个月。”又是重复。“他心脏不好。我一直跟他说少吃肥肉。不听。”
苏听没接话。
“我怎么死的?”
“脑溢血。”苏听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一个鬼说她的死因。但周美珍的语气太平了,平到像在问今天几号。
“脑溢血。”周美珍说。“我妈也是脑溢血走的。遗传。”
苏听想起自己跟她妈互发“行吧”的事。遗传这个词今天出现了两次。
“那他走的时候——”周美珍的声音有点抖了。“有人陪吗?”
“我不知道。”苏听老实说。“我只查到了日期和死因。”
“他怕一个人。”周美珍说。“他嘴上不说,但他怕。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我去女儿家住两天他就打电话说头疼。哪有那么多头疼。就是怕一个人。”
苏听的喉咙有点紧。
“周阿姨。”
“嗯。”
“他说了半小时回来。”
“嗯。”
“你等了十二年。”
“嗯。”
“他回不来了。但我可以替他说一句话。”
周美珍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公墓的松树之间穿过来。苏听闻到了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和那把葱的味道。
“你说。”周美珍说。
苏听看着陈国强的墓碑。看着那个“1941—2014”。看着碑前那把新鲜的葱和那瓶二锅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不是在心里说。是出声说的。对着墓碑,对着那把葱,对着两块碑之间那棵绿得很认真的草。
“回来了。”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松树在响。
苏听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很轻的震动——像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后收到消息时的那种震。
然后周美珍笑了。
苏听没看到她笑。但她听到了。是那种笑出声的笑——带着气音的,鼻子和嘴一起出气的那种。老太太笑起来的声音。
“这个死老头子。”周美珍说。“买把葱买了十二年。”
苏听的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你啊,丫头。”
声音越来越轻。
“水饺记得放姜末。”
然后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苏听脑子里空了。不是空旷的空,是少了一个人的空。就像一间住了两个人的房子,其中一个人搬走了。家具都在,灯还亮着,但你知道少了一个人。
她蹲在墓前,哭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哭。认识周美珍一共不到二十四小时。但那个在她脑子里嫌弃速冻水饺、教她挑葱、骂老伴死老头子的声音,没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发热。
不是因为哭。是一种从里往外的暖——跟昨天收鬼时的凉正好相反。暖意从手心出发,很快就消散了。但在消散之前,苏听闻到了一股味道。
葱花炝锅的味道。
很清楚。很具体。就是热油下葱花那一瞬间的味道。
但周围没有厨房。没有锅。没有油。只有公墓、松树和风。
苏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小块微微发红,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老周说的。帮鬼完成遗愿,鬼走了,会留下一个很小的能力。
苏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松脂。闻到了泥土。闻到了那把葱——新鲜的、根白叶绿的葱。
还闻到了别的。
她闻到了那瓶二锅头没开封但已经有点跑气了。她闻到了旁边那块墓碑的花圈是三天前放的、花已经开始蔫了。她闻到了两块碑之间那棵小草的根扎在湿土里、昨晚下过雨。
她睁开眼睛。
“我能闻到东西了。”她自言自语。“很多东西。”
周美珍做了一辈子饭。她的鼻子能分辨姜是老姜还是嫩姜、油温是六成还是七成、面粉里有没有受潮。
现在这个能力留给了苏听。
不是飞天遁地。就是一个厨房老太太的鼻子。
苏听站在公墓里,攥着一把葱,闻着满世界的气味,忍不住又笑了。
行吧。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完成了。”
老周秒回:“感觉怎么样?”
苏听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少了个人。”
老周没回了。
苏听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两块墓碑。碑之间那棵草还在。绿得很认真。
她转身往公墓出口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在吃泡面。苏听闻了一下——老坛酸菜的。面是昨天进的货。酸菜包里的辣椒不太新鲜。
她摇了摇头。这个能力有点太灵了。
出了公墓,站在公交站等车。阳光很好。苏听把那把葱看了看——还剩大半把,她只用了几根放在碑前。
她把剩下的葱塞进包里。
晚上可以试试自己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放姜末。
周美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