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静

苏听发现安静是有重量的。

周美珍走了之后的第一个早上，她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冰箱在厨房嗡嗡响。楼下有人在倒垃圾，铁桶撞地面的声音闷闷的。隔壁的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又不哭了。

都是普通的声音。但少了一个。

她习惯了脑子里有人说话。才一天而已，二十四小时不到，她已经习惯了。周美珍嫌她水饺皮太厚，嫌她不放姜末，嫌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那些嫌弃像背景音一样一直在响。现在不响了。

安静得不对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不是哭的——是昨晚洗完头没吹干就睡了。周美珍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湿头发睡觉会头疼的，年轻人不知道保养”。

但她不在了。

苏听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厨房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猪肉白菜的。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没有姜。

昨天回来的路上她本来想买的。路过菜摊的时候手都伸出去了，然后又缩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买姜就会想起周美珍说“记得放姜末”，想起来就会觉得少了一个声音，少了一个声音就会——

算了。不买了。

水饺煮好了。她坐在桌前吃。嚼着嚼着发现一个问题。

她能闻到水饺馅里没放姜末。

不是猜的。是真的闻到了。猪肉的腥味没有被姜压住，白菜有一点点发涩——昨天进的货，不算新鲜但也没坏。饺子皮是机器做的，面粉没受潮但也不算特别好。

周美珍留给她的鼻子在工作。

苏听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厨房里所有的气味——冰箱的橡胶密封条有点老化了，牛奶还有两天过期，水龙头的水带着一点铁锈味但不严重。

她又闻了一下自己的枕头。果然——枕头里面的填充物受潮了。不是昨晚洗头弄的，是时间长了慢慢受潮的。该晒了。

“行吧。”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她吃完水饺，洗了碗，出门上班。

到了办公室，老周已经在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在看手机。苏听有时候觉得老周可能就住在办公室里。

“早。”她说。

“早。”老周头都没抬。

林也还没到。仙人掌在他桌上，看起来比昨天绿了一点。可能是咖啡的功劳。

苏听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开心每一天”。她看着这五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老周。”

“嗯。”

“第一次完成遗愿之后——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老周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他看了苏听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安静。”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苏听想了想。“会习惯吗？”

“会。”老周说。“第一次最难。后面每次都难，但第一次最难。因为第一次你不知道’少了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后面你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就会提前准备。准备好告别。”

“怎么准备？”

“记住。”老周说。“在它还在的时候记住它。记住它说的话，记住它的声音，记住它嫌弃你的样子。这样等它走了，你脑子里还有一份拷贝。不是真的——真的走了就是走了。但拷贝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苏听低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

水饺记得放姜末。

这就是拷贝。周美珍走了，但这句话留下来了。留在苏听的脑子里。不会消失。不需要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就是记住了。

“谢谢老周。”

“谢什么。”老周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你今天状态不错。比我第一次好。”

“你第一次怎么样？”

“吐了两天。”

苏听：“……”

“但你没吐。说明你天赋不错。”老周的语气还是像在说天气预报。

林也推门进来了，手里照样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苏听，一杯给自己。

“早。”他看了看苏听的脸。“你还好吗？”

“还好。”

“眼睛有点肿。”

“昨晚没吹头发。”

林也没追问。他把咖啡放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给仙人掌浇了一点咖啡。

苏听喝了一口美式。苦的。

她想起周美珍说“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现在她一个人喝咖啡。也没意思。但林也在旁边给仙人掌浇咖啡。老周在看手机。办公室的饮水机在嗡嗡响。

不是一个人。

只是少了一个。

老周站起来。“今天有新的。”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一个地址后面画了个圈。“三里桥天桥。二级残留物。市民投诉那个位置经过时心慌。上周报的，今天去处理。”

“谁去？”

“你去。”老周看了她一眼。“林也配合。”

苏听看了看白板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地址。三里桥天桥。

“好。”她站起来，拿上保温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保温杯的水渍印。圆圆的。像一个句号。

她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