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桥
三里桥天桥不高。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人行天桥,横跨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两边各有一段楼梯,中间是一段大概三十米长的走廊。铁栏杆,水泥地面,栏杆上喷了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锈。
早上九点多,行人不少。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都从天桥上走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但苏听停下来了。
她站在天桥中间,双手扶着栏杆,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凉。这次不一样。周美珍是凉的——从手心到脑袋的凉。这次是闷。像胸口压了一块砖。不疼,就是闷。呼吸还正常,心跳还正常,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你,让你想叹气。
“感觉到了?”林也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天桥的栏杆。
“闷。”苏听说。
“我看到的是……灰色。”林也眯着眼。“栏杆这一段有一层灰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到。大概从这里——”他指了指左边的一根栏杆,“到这里。”他指了指右边。大概三米的范围。
“二级。”苏听说。
“嗯。不止一次。累积的。”
老周说过,二级残留物是反复的情绪累积。不是一个人哭一次留下的,是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产生同样的情绪留下的。或者一个人反复回来。
苏听把手放在栏杆上。
闷得更重了。像有人把那块砖又加了一块。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是呼吸。很重的呼吸。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那种呼吸——带着颤的,吸气比呼气长。
苏听闭上眼睛。
呼吸声越来越清楚。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站在这个位置,扶着栏杆,往下看。有的犹豫了。有的没犹豫。有的最后转身走了。有的——
她睁开眼睛。
“这里不止一个。”她说。
林也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很多人在这里犹豫过。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位置——”她拍了拍栏杆,“像一个录音机。把所有犹豫过的人的呼吸都录下来了。”
“那我们收哪个?”
苏听又闭上眼睛。在那些呼吸声里,有一个特别清楚。别的都是模糊的——像远处的白噪音。但这一个不一样。这个呼吸声有节奏。吸——停——呼。吸——停——呼。停顿的那一下特别长,像在数什么。
“这个。”苏听说。“有一个人的呼吸还在。别的都散了。只有这个还在。”
她把手按在栏杆上——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感觉。她沿着栏杆慢慢摸过去,像在找一个开关。
在第三根栏杆和第四根之间,她的手停了。
这里。
凉意从手心进来了。但跟周美珍不一样——周美珍是一整股凉,像喝冰水。这个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雨水从裂缝里漏。
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
“我没跳。”
很轻。很小声。像是对自己说的。
苏听等了一下。没了。
“我没跳。”又是这句。
她睁开眼睛。栏杆上那一小段灰色没了。林也也看到了——“那段颜色消失了。你收了?”
“收了。”
“他说什么了?”
苏听看着天桥下面的马路。车来车往。没有人抬头看这座天桥。
“他说’我没跳’。”
林也沉默了。
苏听在心里问:“你叫什么?”
沉默。
“你在吗?”
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没跳。”
不是在回答她。是在重复。像一张卡住的唱片。
苏听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跟周美珍完全不一样。周美珍能聊天、能吐槽、能教她做水饺。这个人只会说三个字。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收了。二级。他只说一句话:我没跳。”
老周秒回:“正常。有些鬼执念太强,只剩一句话。其他的都被执念覆盖了。你得帮他把那句话说完。”
“说完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没跳’。你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反复说这句话。然后帮他说出他真正想说的。”
苏听把手机收起来。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我没跳。”
她走下天桥。林也跟在后面。
“你要查什么?”林也问。
“这座天桥有没有人出过事。”
“什么样的事?”
苏听看了他一眼。
林也明白了。“哦。那种事。”
苏听点了点头。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桥。
早上的阳光照在栏杆上,绿色的漆发着光。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天桥。
但她脑子里有一个人在说“我没跳”。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