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没跳

他叫陈晓宇。二十四岁。

苏听是从老周那里查到的。三里桥天桥,两年前,有一个人从天桥上摔下来。不是跳的——警方的结论是意外坠落。死者陈晓宇,男,二十四岁,程序员,独居。死因是头部着地,当场死亡。

“意外坠落?”苏听看着老周发来的资料。

“报告是这么写的。”

“但他在我脑子里一直说’我没跳’。如果是意外坠落,他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没跳?”

老周没回消息了。

苏听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重复。“我没跳。我没跳。我没跳。”频率比早上更高了。像一个人越来越着急地解释,但没人听。

林也从对面探过头来。“你脸色不太好。”

“他一直在说。”苏听揉了揉太阳穴。“不停地说。比周阿姨吵多了。周阿姨至少会聊别的。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苏听站起来。“我要去查点东西。”


三里桥派出所的档案室不大。老周帮她打了个招呼——特勤处虽然编制小,但在公安系统里有个不公开的接口,可以调阅非敏感的案件资料。

苏听翻到了陈晓宇的案件卷宗。

很薄。几页纸而已。

死者陈晓宇,1999年生,XX科技公司后端开发工程师。独居。父母在外地。未婚。死亡时间:2024年3月17日,凌晨两点左右。死亡地点:三里桥人行天桥中段。死因:高空坠落导致颅脑损伤。

目击者陈述:无直接目击者。天桥附近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员说凌晨两点左右听到了“很大的声响”,出来看到天桥下面有人。

警方调查结论:天桥栏杆高度符合标准(1.1米)。栏杆完好无损。地面无攀爬痕迹。监控显示死者独自一人走上天桥,在中段停留约十二分钟后坠落。坠落时身体呈仰面状态。

仰面。

苏听看着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从天桥上跳下去——主动跳——身体应该是前倾的。脸朝下。因为你是主动翻过栏杆或者从栏杆上方跳出去的。

但陈晓宇是仰面坠落。脸朝上。

这意味着什么?

她合上卷宗,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苏听去了陈晓宇的公司。

XX科技在城东的一个创业园区里,六楼,门口贴着公司logo,看起来是做企业软件的。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苏听亮了工作证——特勤处的证件很普通,看起来像城管,但上面盖了市公安局的章。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以前的员工。陈晓宇。”

前台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等一下,我叫他组长过来。”

组长姓王,三十出头,穿格子衬衫,头发有点油。他把苏听带到一个小会议室里,倒了一杯水,坐下来。

“陈晓宇的事……都两年了。”他说。“怎么现在来问?”

“例行回访。”苏听说。“他当时在你们这里工作多久了?”

“一年多吧。校招进来的。”

“工作怎么样?”

王组长想了想。“挺老实一个人。代码写得不算最快但bug少。不怎么说话。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在工位上吃外卖。”

“出事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王组长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项目赶。甲方临时改需求,我们组连着加了差不多一周的班。他……最后三天基本没怎么回去。”

“三天没回去?”

“办公室有沙发。他睡那儿。很多人那段时间都这样。”王组长的声音低下去了。“最后一天他提交了代码,leader看了说不行,让他重写。他重写了。再提交。leader还是说不行。”

苏听等着。

“他没说什么。收拾了一下桌子,走了。凌晨一点多。”

“他收拾桌子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那天早走了。后来同事说的。”王组长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把水杯洗了。”

苏听的喉咙紧了一下。

把水杯洗了。加班三天没怎么睡觉、代码被打回两次、凌晨一点多走人——临走把水杯洗了。

“他桌上有什么私人物品吗?”

“不多。一个水杯。一个小相框——他和他妈的合照。还有一盒没拆的薄荷糖。”

“这些东西后来……”

“他家人来拿过。他爸妈从老家来的。”王组长低下头。“他妈在他工位上坐了很久。没哭。就坐着。”

苏听站起来。“谢谢你。”

“等一下。”王组长叫住她。“他……是不是不是自己……”

苏听看着他。

“警方说是意外坠落。”他说。“但我们都……”他没说完。

“是意外坠落。”苏听说。“你们不用多想。”

她走出创业园区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我没跳。”

“我知道。”苏听在心里说。“我在帮你。”


苏听又去了陈晓宇住的小区。

城南。老小区。六层楼梯房。没有电梯。他住五楼。

房子早就退租了。苏听没进去。她敲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睡衣,头上夹着发卷。

“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以前住在隔壁的年轻人。姓陈。”

大姐想了想。“哦,那个小伙子啊。出事了嘛。”

“你跟他熟吗?”

“不熟。他天天加班,早出晚归的。偶尔在楼道碰到,点个头。”

“他平时什么样?”

“安静。不吵。”大姐说。“就是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凌晨听到开门声。他那个锁有点涩,开门的时候会响一下。我那阵睡不好,总能听到。”

苏听点了点头。

“有一次——”大姐想了想,“有一次周末吧,他不上班。我听到他在屋里弹吉他。弹得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就弹了那么一次。”

苏听的眼眶热了一下。

弹吉他。加班三天的程序员。周末弹吉他。弹得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就弹了那么一次。

“后来出了那个事……”大姐叹了口气。“他爸妈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抱了一把吉他下去。他妈抱着的。他爸在后面拎箱子。”

苏听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脑子里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机械的“我没跳”了。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水。

“她抱着吉他了吗?”

苏听愣了一下。

“我妈。她来收东西的时候。她抱着吉他了吗?”

“嗯。”苏听在心里说。“邻居说你妈抱着吉他下楼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还在。没有消失。但安静了一点。不再一遍一遍重复了。

苏听走出小区。阳光很好。老小区的楼下有棵大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电瓶车。一个老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报纸。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查到一些东西。他是程序员。加班三天。代码被打回两次。凌晨走的时候把水杯洗了。他还会弹吉他。”

老周回了一条:“有用的信息。你觉得他的遗愿是什么?”

苏听想了想。

“他不是想让人拉他。他自己转身了。他想让人知道他转身了。”

老周:“怎么确认?”

“我要看监控。”


老周帮她调了监控。

派出所的监控室很小,两个屏幕,一台旧电脑。负责调监控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刘,戴眼镜,看起来比陈晓宇大不了几岁。

“两年前的监控还有吗?”苏听问。

“天桥上的有。那个摄像头是市政的,数据保留三年。”小刘调出了文件。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天桥上方的广角镜头,能看到整个桥面。

时间戳:2024年3月17日,01:47:23。

一个人从画面左边走上天桥。瘦。穿着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大概是坐了太久。

他走到桥中间,停了。

双手扶在栏杆上。头低着。

苏听盯着屏幕。

01:48:05。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然后又低下去。

01:49:12。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

01:51:30。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双肩包上面。

苏听的手指在发抖。

“叠好了。”她说。

小刘看了她一眼。“嗯。很整齐。”

叠好外套。像要出远门之前收拾行李一样。加班三天没怎么睡觉的人,凌晨两点站在天桥上,把外套叠好了。

01:53:44。他又站起来。双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01:55:01。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苏听屏住呼吸。

01:55:08。他缩回来了。

01:56:22。又往前倾。又缩回来。

01:57:40。他松开了栏杆。退后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01:58:55。他弯腰捡起了双肩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转身了。

苏听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真的转身了。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回家的方向。

01:59:03。他迈出了第一步。

01:59:05。他的腿软了。身体往后倒。右手试图抓栏杆——没抓到。

01:59:06。他从天桥中段的栏杆缝隙间滑了出去。

仰面。

画面定格在01:59:07。天桥上只剩下一件叠好的外套和一个双肩包。

不对——他捡起来了。外套和包都在他手上。他是准备回家的。

苏听把画面倒回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

他转身了。他决定不跳了。他迈出了第一步。然后他的腿软了。

从转身到坠落,两秒。

“你看完了吗?”小刘问。

苏听擦了一下眼睛。“嗯。谢谢。”

她走出监控室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但这次不是重复了。陈晓宇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苏听在心里说。“你转身了。你自己决定的。”

“我妈那个周三打电话了吗?”


苏听查到了陈晓宇妈妈的通话记录。老周帮的忙。

2024年3月20日,周三。陈晓宇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三天。但他妈妈的通话记录显示——

10:03,拨出,号码是陈晓宇的。未接通。 10:15,拨出,未接通。 10:32,拨出,未接通。 11:00,拨出,未接通。 11:45,拨出,未接通。 12:30,拨出,未接通。

一个上午打了六次。

下午没有了。大概是那个时候接到了通知。

苏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六次。每隔十几二十分钟打一次。从十点打到十二点半。两个半小时。六次。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母亲坐在家里,拨号,等待,未接通。挂掉。过十五分钟再拨。未接通。再过十五分钟。可能中间去厨房倒了杯水。可能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拨了一次。

她不知道儿子已经不在了。她只是觉得——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可能又加班了吧。

苏听在心里对陈晓宇说:“她打了。那个周三。打了六次。一个上午。”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不是之前那种空白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安静。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之后的安静。

然后陈晓宇说:“嗯。”

就一个字。但苏听听到了里面的东西。有释然——他一直怕妈妈那天没打。有难过——他接不到了。有笃定——他知道她会打的。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在天桥上转身的。

“谢谢你。”他说。

“还有一件事。”苏听说。“你那天晚上站在天桥上想了十二分钟。监控拍到了。你两次往前倾又缩回来。然后你捡起包和外套。你转身了。你自己决定的。不是谁拉了你——是你自己转的身。”

她停了一下。

“有人看到了。有人知道了。”

陈晓宇没说话。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听感觉到了那个震动。很轻的。跟周美珍走的时候一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收到消息的那种震。但这次更轻。更慢。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声音开始变远。

“我没跳。”他最后说了一遍。但这次不一样。之前那些遍是在解释、在证明、在着急。这一遍是在确认。像句号。

然后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苏听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又少了一个人。

这次没有哭。上次周美珍走的时候她哭了整个晚上。这次没有。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准备好了。老周说的——第一次最难,后面知道了就会提前准备。

她准备好了。但安静还是有重量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在发热。暖意从手心出发,沿着手臂慢慢扩散,然后很快消散了。

这次她没有闻到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办公室里,十米以内——老周在看手机,心跳平稳,没有犹豫。林也在浇仙人掌,也没有犹豫。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苏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阿姨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拖地。是犹豫别的什么事。什么事苏听不知道。但她感觉到了——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还没决定往哪走。

陈晓宇的能力。

不是“感知有没有人想放弃”。是“感知有没有人在犹豫”。

犹豫不一定是坏事。陈晓宇在天桥上犹豫了十二分钟。两次往前倾又缩回来。然后他选了。他转身了。犹豫是转身之前的那十二分钟。没有那十二分钟,就没有最后的转身。

苏听站在走廊里,感受着这个新的能力。保洁阿姨已经拖完地走了。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完成了。二级。比第一次难。”

老周秒回:“怎么说?”

“周阿姨想要的是一句话。简单。直接。他想要的是——有人知道他没跳。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要去查,要看监控,要去他公司,去他住的地方。要一步一步把他的人生拼回来。然后才能站在他面前说那四个字。”

老周回了三秒钟:“你长进了。”

苏听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林也的桌子。仙人掌还在。绿的。没有犹豫。

她坐下来,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行吧。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