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天
苏听第三次出外勤是星期二。
老周把地址发到她手机上。“城西,桂花苑小区,7号楼502。三级。”
“三级?“苏听看了一眼。前两次都是一级和二级,一个淡光,一个纹路。三级是声音——残留物开始发出声音了。
“嗯。物业报的。说502住户三天没出门,门缝里有味道。警察去过了,人走了。但物业说晚上能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画笔在纸上划的声音。“老周说完顿了一下。“你到了先别急着收。三级的跟前两个不一样。先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
“对。女的。叫宋织。三十二岁。自由插画师。独居。心源性猝死。“老周把手机收回去,“走吧。林也今天有别的任务,你一个人去。”
苏听换了工作服出门。
桂花苑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层,她打着手机闪光灯往上走。
五楼。502。
门没锁。物业留的。苏听推门进去。
味道已经散了大半——警察来过之后通了风。但还有一层淡淡的东西留在空气里,不是腐败的味道,是颜料。丙烯颜料。干了之后那种微酸的、像塑料又不完全是塑料的气味。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旧的,上面堆着两件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电视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电池盖是松的。
她往里走。
卧室和工作室是一个房间。一张单人床靠墙,被子叠了一半——不是没叠完,是那种随手一拢就去做别的事了的叠法。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褪黑素,开了封,还剩大半瓶。
工作台在窗边。一张大桌子,宜家的那种白色桌面,用久了边角磕出了木头的颜色。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一块数位板、一堆颜料管和画笔。
数位板上有一张没画完的画。
苏听走近了看。画面上是一个街角咖啡馆,暖色调,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只画了轮廓,没有脸。像是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
桌上除了数位板还有一堆东西。一个马克杯,里面的咖啡蒸发到只剩一层褐色的痕迹。一包拆了一半的QQ糖,绿色的那种。三支不同粗细的针管笔,没盖笔帽,笔尖干了。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翻开——里面全是速写,地铁上的人、路边的猫、一碗面、一双手。画得很好。每一张都很快,几笔就抓住了东西。
她翻了几页。有一张画的是便利店门口。老人坐在台阶上。苏听看了一眼——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便利店。但那种感觉很像。
本子最后一页只画了一半。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什么地方,周围是空的。线条断在肩膀的位置。
苏听走近了看。画面上是一个街角咖啡馆,暖色调,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只画了轮廓,没有脸。像是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
笔搁在数位板边上。不是放下的——是从手里滑出去的。
苏听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几棵桂花树,叶子很密。这个角度看出去其实挺好的。
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纹路。是一种存在感。像你走进一个空房间,但你知道刚才有人在这里——空气还没完全恢复到”没有人”的状态。
“你在这儿对吧。“苏听说。
没有回应。
苏听等了一会儿。
“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说话都行。”
还是没有回应。但那种存在感变强了一点。像有人在暗处往前挪了半步。
苏听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那种带轮子的办公椅,坐垫磨得很薄了。她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和丙烯混在一起的味道。宋织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椅子下面有几根头发。长的。
“物业说你三天没出门。“苏听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警察来的时候你坐在椅子上。数位笔在手里。显示器还亮着。”
她停了一下。
“你是画着画着走的。”
空气动了一下。
不是风。窗户关着。
苏听感觉到一根很细的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不是物理的线——是那种你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有人把手放在你肩膀上,但没有重量。
三级残留物。声音级别。按理说应该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但宋织没说话。
苏听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到。”
又等了五分钟。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说话。是画笔在数位板上划的声音。沙沙沙。很轻。像有人在纸上写字但更轻更均匀。
苏听转头看数位板。
笔没有动。画面没有变。
但声音一直在。沙沙沙。沙沙沙。
她画着画着走的。走了之后还在画。
苏听坐在宋织的椅子上,听着那个不存在的画笔的声音。窗外有人在楼下叫小孩回家吃饭。声音从五楼传上来,拐了两个弯,到502的窗户外面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宋织大概也听过很多次这个声音。一个人在五楼画画,楼下的人间在继续。
苏听拿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三级。声音是画笔。还没说话。”
老周回了一个字:“等。”
苏听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下。
沙沙沙。
她决定今天不收。先来几次。看看宋织想说什么。
下楼的时候她路过物业。物业大姐在吃盒饭,看到她进来筷子停了一下。
“你是……”
“我是处理502的。“苏听没多解释。
“哦。“大姐放下筷子,“我跟你说啊,那个小姑娘,平时根根本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住了四年了,跟谁都没说过几句话。快递就放门口,外卖也放门口。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她,跟她说’你好’,她愣了一下才回。”
“平时有人来找过她吗?”
“没见过。真没见过。一个人住。一个人进出。有时候凌晨两三点灯还亮着——我值夜班的时候看到过。”
“死了三天才发现?”
“对。“大姐声音低了一点。“是快递打电话打不通,然后物业开门看的。她靠在椅子上,显示器还开着……”
大姐没说下去。
苏听点了点头。“谢谢。最后一个问题——她平时在哪里拿快递?”
“门口。快递柜满了就放门口。“大姐想了想,“对了,她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姓刘,你可以去问问。刘叔在这片住了二十多年了,谁家什么情况他都知道。”
小卖部在7号楼正门左手边。铁皮棚子,里面堆着水和啤酒箱子。一台冰柜嗡嗡响。
刘叔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剥毛豆。看到苏听过来,眯了眯眼。“你找谁?”
“502的,宋织。”
“啊。“刘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个画画的小姑娘。”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刘叔继续剥毛豆。“她搬来第一年买过几次水。后来就不来了。网上买的吧。偶尔在楼下碰到——她走路很快,低着头,不看人。”
“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来找她?”
“没有。“刘叔很确定。“四年了。没见过。不是我没注意——是真的没有。这片老住户,谁家来个人我都知道。她那个502,四年了,就她一个人进出。”
苏听沉默了一会儿。
“她买水的时候——你们聊过天吗?”
刘叔想了想。“有一次。她买了两瓶矿泉水,我说你住五楼买两瓶够呛吧,要不要我帮你搬。她说不用谢谢。然后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但那个楼道平时根本没人。”
苏听看了一眼头顶。五楼。灰白色窗帘。
“谢谢刘叔。”
“你是她什么人?”
“同事。“苏听说。
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苏听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宋织 插画”。
搜到了。微博。粉丝两万三。最后一条更新是十天前——一张画,街角咖啡馆,暖色调,评论区有人说”织织好久没更新了催催”。在那之前是一条转发的画材测评,再之前是一张猫的速写。
她翻了几页。都是画。没有自拍。没有日常。没有跟任何人的合照。评论区偶尔回复一两个字——“谢谢""嗯""会的”。
两万三千个粉丝。
零个朋友。
苏听锁了屏幕。
出了物业办公室。桂花苑的院子里有两个老人在下棋。一只猫趴在花坛边上睡觉。五楼的窗户从下面看上去很普通——灰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一个人住了四年。死了三天。
苏听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听坐了三站公交。
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外面。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已经亮了,那种橙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上,叶子的影子在地上晃。
她想起502的冰箱。她开过——里面有半袋切片面包,保质期过了一周。一盒牛奶,没开封。两个苹果,皮上已经起了褶子。冷冻层有一袋速冻水饺,跟她自己冰箱里的一样。
她还想起工作台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有三个外卖盒,都是同一家——小区门口那家黄焖鸡米饭。一个人吃饭,连换口味的动力都没有。
公交到站了。她下车。
走在路上她又想起一个细节。502的鞋架上只有两双鞋——一双帆布鞋,一双拖鞋。帆布鞋的鞋带系法很特别,左脚是蝴蝶结,右脚是死结。像是两只脚不属于同一个人。
两双鞋。四年。
苏听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肩膀上那根线还在。很轻。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也在吃泡面。
“怎么样?三级?”
“嗯。一个插画师。死了三天才被发现。”
“说话了吗?”
“没有。只有画笔的声音。一直在画。”
林也嗦了一口面,想了一下。“有的三级不说话。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苏听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四年。“她说。
“嗯?”
“她一个人住了四年。快递放门口。外卖放门口。死了三天才被发现。”
林也不说话了。
“你说,“苏听的声音很轻,“她的遗愿会是什么?画完那幅画?”
林也放下泡面。想了一下。
“有可能。画到一半走的,那幅画就是执念。“他擦了一下嘴,“你看清画的是什么了吗?”
“一个街角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没有脸。”
“没有脸?”
“嗯。画了轮廓,但脸是空的。像是画到那里停了。”
林也嗦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先搞清楚这幅画。她为什么画这个?这个人是谁?把这些查清楚,遗愿可能就出来了。”
“不知道。先把画的事搞清楚吧。”
苏听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隔壁楼放音乐。很远。听不清是什么歌。
她想起502的窗户。灰白色的窗帘。五楼。
宋织大概也听过这种声音。隔壁楼的音乐。楼下小孩的叫声。院子里下棋的碰撞声。都是别人的声音。
沙沙沙。
她自己的声音是画笔。
苏听闭上眼睛。宋织的那根线还搭在她肩膀上。很轻。比陈晓宇的犹豫还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