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有脸的人

苏听第二天又去了502。

这次她带了老周给的工具包——一个灰色帆布袋,里面装着手套、封条、记录本和一个旧款数码相机。老周说:“拍照。每个房间都拍。回来对着看,现场你注意不到的东西照片里能看到。”

她坐公交到桂花苑。上午十点,小区里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上坐着。她路过刘叔的小卖部,刘叔在理货架,看到她点了个头,没说话。

上了五楼。502的门还是昨天那样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丙烯的味道淡了一些。但还在。

她先拍照。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工作台。每个角落都拍了。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面坐下来。

宋织的电脑还开着。屏幕是黑的——睡眠状态。她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没有密码。桌面很干净。一个文件夹叫”2026”,一个叫”客户”,一个叫”自己的”。壁纸是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桂花苑的院子。但这个角度不是502的窗户。应该是从网上找的图。

她点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里面按日期命名。最新的是”0515-咖啡馆”。打开——就是数位板上那幅没画完的画。街角咖啡馆,暖色调,门口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她往前翻。

0503-公交站。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背着双肩包,面朝马路。没有脸。

0421-天台。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罐什么。没有脸。

0402-书店。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侧身,指尖搭在书脊上。没有脸。

0318-面馆。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对面是空位。碗里有面。没有脸。

苏听一张一张往前翻。

从三月到五月。十四张画。同一个人。不同的地方。都没有脸。

她把文件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是在一月——0108-地铁。一个人靠着地铁车厢的门,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手机。轮廓画得很清晰——男性,中等身材,头发不长不短。但脸是空的。

从一月八号到五月十五号。四个多月。十四张画。

宋织一直在画同一个人。画了四个多月。但从来没画出脸。

苏听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嘎吱响了一下。

她打开了”客户”文件夹。里面是商业稿——App图标、公众号头图、淘宝详情页。每一张都画得很完整,人物都有脸,表情生动,颜色干净。交付质量很高。

客户稿里的人有脸。自己画的人没有脸。

不是不会画。是画不出来。


苏听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消息:“她有一个人一直在画。画了四个多月。十四张。都没有脸。”

老周回得很快:“什么人?”

“不知道。男的。出现在各种地方——地铁、公交站、面馆、书店、天台。感觉是同一个人但她画不出脸。”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两个字:“查查。”

苏听想了想,打开了宋织的微博。上次在手机上看过——两万三千粉丝。她翻了一下评论区,找到几条比较亲近的:

“织织画的这个系列好好看,那个人是谁呀?” 宋织回复:“不知道。”

“是真实存在的人吗?还是虚构的?” 宋织回复:“不确定。”

“不知道""不确定”——宋织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苏听又翻了一下。有一条评论问:“你是不是喜欢这个人呀?”

宋织没有回复这一条。


下午苏听去了物业,找到了宋织死后警察留下的物品清单。手机在列。她问物业大姐手机在哪。

“在派出所。案子结了,家属没来领。”

“她家属呢?”

“联系不上。警察说父母电话打不通。好像是老家的号,换了。“大姐翻了一下记录,“户籍上写的是江西上饶。警察说联系当地派出所了,没找到人。”

父母联系不上。没有朋友。没有来领东西的人。

苏听站在物业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

“大姐,502的快递——最后几天收了什么?”

“这个……”大姐翻了一下快递柜的记录。“最后一个快递是5月13号。一箱丙烯颜料。温莎牛顿的。24色。”

5月13号收了颜料。5月15号开始画那幅咖啡馆。5月16号或17号走的——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在15到17号之间。

她买了新颜料。开始画新的画。画到一半走了。

苏听拍了一张物品清单的照片。谢过大姐出来了。



从物业出来苏听没直接走。她拐到小区门口,找到了那家黄焖鸡米饭。

店很小,四张桌子,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菜单和价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在切土豆。

“你好,我想问一下——502的那个姑娘,之前常来你们这儿吃饭吗?”

老板停下刀看了她一眼。“你说那个画画的?”

“对。”

“常来。基本上隔一天来一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点黄焖鸡,中辣,加土豆。“老板继续切土豆,“从来不换。我说小姑娘你试试排骨的吧,她说不用谢谢。”

“她来的时候——有没有跟谁说过话?”

“没有。进来坐下,点单,等,吃完,走。“老板想了想,“不对,有一次。大概三四月份。她来吃饭,坐了很久,饭吃完了还没走。我过去收碗,看到她在本子上画东西。画得很专注。我说好看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一下。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谢谢。把碗推过来就走了。”

苏听想起了什么。三四月份。速写本里那些画——地铁、公交站、面馆、书店。同一个没有脸的人。

“她画的是什么?你看到了吗?”

“没看清。好像是一个人。”

苏听谢过老板出来了。


她又上了一趟五楼。

这次她直奔那个速写本。牛皮纸封面。昨天翻过一遍——地铁上的人、路边的猫、一碗面、一双手。但她昨天只看了画,没看字。

她翻到第一页。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看到他了。地铁6号线。”

她翻到第二页。猫。没有字。

第三页。一碗面。左下角:“他也在这家店吃面。巧。”

第四页。一双手。没有字。

第五页。公交站的人。左下角:“今天在公交站又看到了。第三次。”

苏听一页一页翻。不是每页都有字。有字的大概七八页。内容都很短——

“书店里碰到了。他在看设计类的书。” “天台上。他在喝可乐。我在画他。他不知道。” “面馆。他坐在我对面那张桌子。我们之间隔了一条过道。” “今天没看到。” “今天也没看到。” “咖啡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站在门口画了三分钟。没进去。”

苏听合上本子。

宋织一直在画的那个人——是一个她反复偶遇的陌生人。她记得他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记得他在做什么。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所以她画不出脸。

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近到能看清。

苏听把本子放回原位。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桂花苑的院子。桂花树。老人在下棋。

宋织坐在这个位置画了四年的画。楼下的人间在继续。她在五楼画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回去的路上苏听坐在公交车上,拿出手机翻了一遍今天拍的照片。

她在脑子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宋织独居四年。没有朋友。父母联系不上。死了三天才被发现。 第二,她的工作是画画。客户稿画得很好,人物有脸有表情。但自己画的那些——同一个人,十四张,都没有脸。 第三,速写本里的文字显示,这个人是一个她反复偶遇的陌生人。地铁、公交站、面馆、书店、天台、咖啡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第四,她画不出脸。不是不会——是从来没有近到能看清。 第五,最后一幅画是咖啡馆。门口那个人。她买了新颜料开始画。画到一半走了。

公交车到站了。苏听下车。

走在路上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宋织为什么要画这个人?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陌生人,她画了四个多月,十四张画。这不是普通的”画着玩”。这是执念。

但这种执念——跟遗愿有什么关系?

如果遗愿是”画完那幅画”——苏听可以试着帮她。找到那个人,看清脸,补完最后那幅画。

但老周说”先别急”。

先别急。


晚上回到宿舍。林也还在。这次没吃泡面——在啃一个苹果。

“怎么样?第二天。”

“查了不少。“苏听把鞋踢掉,躺在床上。“她在画一个人。画了四个多月。十四张。都没有脸。”

“没有脸?”

“嗯。同一个人。出现在各种地方。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速写本里有几行字——像是偶遇日记。地铁6号线看到他了。公交站又看到了。面馆里他坐在对面那张桌子。”

林也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一会儿。“听起来像暗恋。”

“可能。但不确定。她在微博评论区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这个人。她没回。”

“没回就是是。“林也说。

苏听看着天花板。“如果她的遗愿是画完那幅画——我得找到这个人。看清他的脸。”

“你打算怎么找?”

“她画了十四个地方。地铁6号线、面馆、书店、公交站、天台、咖啡馆。我可以去这些地方碰碰运气。”

林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这工作量不小。”

“嗯。”

“要我帮忙吗?”

苏听想了想。“先不用。我自己去看看。”

她闭上眼睛。肩膀上那根线还在。比昨天重了一点点。不是重量——是存在感。像有人靠得近了一步。

沙沙沙。

画笔的声音比昨天清楚。

苏听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帮你画完的。”

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了。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