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面馆

面馆在宋织画室往南两条街。

苏听是自己走过去的。宋织在肩膀上。线的温度比昨天暖了一点。不是发烧那种暖——是晒过太阳的衣服搭在肩上。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今日特价 牛肉面 大碗加两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每个笔画都按到底了。

苏听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围裙上的油渍分布均匀像一幅抽象画。他在灶台后面下面条。动作很慢。不是懒——是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节奏。抓面、抖散、放锅里、看着面在水里翻。

“吃什么?”

“牛肉面。大碗。”

“坐。”

苏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凑近了才看出来是个卡通厨师。下面写着”好吃不贵”四个字。

肩膀上的线动了一下。

苏听压低声音:“你来过?”

没回答。但线的温度又上去了一点。

苏听扫了一眼墙上。菜单是塑封的。照片拍得很差——那种十年前的翻盖手机拍出来的效果。但每道菜旁边都写了备注。“微辣""不放香菜""加蛋另算”。

角落里有一面照片墙。都是食客的照片。有的是自拍有的是老板帮拍的。笑得歪七扭八。有几张已经泛黄了。

苏听站起来走过去。

照片贴得很密。日期写在白边上。最早的一张是2019年——一家三口。小孩举着筷子。牛肉面碗比他脸还大。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比耶。

苏听一张一张看。

第三排。中间偏左。

一个女人坐在苏听现在坐的那个位置。窗户旁边。卡通厨师贴纸在她右肩后面。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

没有笑。但也不是不开心。就是那种一个人吃面的表情——嘴角平的。眼睛看着碗里。

苏听看了看日期。2024年3月。

肩膀上的线缩紧了。

苏听没说话。她把照片的位置记住了。回到座位。

面上来了。

老板把碗放在桌上。牛肉切得很厚。汤头是那种熬了很久的深棕色。葱花切得碎碎的均匀地撒在上面。

苏听用厨房鼻子闻了一下。

用心的。不是随便做的。每一碗都是这么做的。

她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咸鲜带一点点甜——是放了一点点糖还是熬出来的自然甜味说不清。但很舒服。

苏听吃了大半碗。

“老板。”

“嗯?”

“你这面馆开多久了?”

“零八年。十八年了。“老板一边擦灶台一边说。

“那挺久的。”

“嗯。”

苏听指了指照片墙。“都是老客人啊?”

老板看了一眼。“有的是有的不是。来一次也拍。不嫌弃就行。”

“那个穿灰毛衣的——“苏听描述了位置。“她常来吗?”

老板想了一下。“灰毛衣……你说那个画画的?”

苏听心跳快了一下。“画画的?”

“嗯。每次来都带个本子。吃完面就坐那画。画什么不知道她也不给看。就看她手一直在动。”

“她常来?”

“以前常来。每周起码两三次。坐你那个位置。总是那个位置。”

“以前?”

老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有一阵子没来了。半年了吧。也没怎么注意。有的客人就是突然不来了。你也不好意思问。”

苏听低下头看碗里剩的汤。葱花浮在上面。像小岛。

肩膀上的线在发抖。不是冷。像有人在努力不出声地哭。

苏听很想说”她死了”。

但她没说。说了老板就不会记得灰毛衣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了。他会记得一个死掉的客人。

不一样。

苏听又吃了两口面。

“好吃。“她说。

老板笑了一下。“每天都这么做。”

苏听结了账。十四块。大碗加两块。

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很大。苏听眯着眼睛站在门口。

“你每次都坐那个位置?”

线动了一下。“嗯。”

“旁边那个贴纸你看了多少次了。”

”……一百多次吧。”

苏听笑了。“好吃不贵”看了一百多次。

“那你坐那里的时候画什么?”

沉默了几秒。

“画对面的人。”

苏听停下脚步。

“对面?你那个位置对面坐的人?”

“不是。对面那条街。面馆的窗户能看到对面——公交站牌旁边。”

苏听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窗户。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对面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旁边是一棵法国梧桐。树下有一条长椅。

宋织去面馆不是为了吃面。

是为了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能看到对面的人。

苏听站在阳光里。法国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晃。公交站牌上写着三路公交车的站名。

“那个人——也常来这个公交站?”

“每天。”

“你认识吗?”

沉默。

线的温度降了一点。不是变冷——是在犹豫。

“不认识。“宋织说。“但我画了十四张。”

苏听深吸一口气。

一个人在面馆里坐了一百多次。隔着一扇窗画对面公交站的一个人。画了十四张。记得左肩高一厘米、手指弹钢琴那种长、走路左脚外撇。

但不认识。

画了十四张不认识。

苏听的厨房鼻子在闻到什么。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做饭前洗菜的水声。像锅子还没热的时候。

犹豫。三米之内。

能力在这里变得很安静。不是犹豫的信号很强——是太多了。整个人都浸在犹豫里。宋织整个人就是犹豫做成的。

一百多次。十四张画。零次搭话。

“你有没有试过——走过去?”

线绷紧了。

”……没有。”

“为什么?”

苏听等了很久。

“因为走过去之后画什么?”

苏听没听懂。然后她懂了。

宋织不是不敢走过去。是走过去之后就没有理由再画了。画画是借口。看是目的。走过去看就结束了。

不走过去就能一直画。

苏听站在太阳底下。肩膀上的线像一根很细的弦。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走。“苏听说。“去对面看看。”

线颤了一下。

“不——”

“明天的事。“苏听说。“今天先回去。你肩膀上的温度快烫到我了。”

线松了一点。

苏听往回走。路过面馆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老板在擦那个卡通厨师贴纸。用湿抹布。很仔细。

那个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椅子上。

一百多次的光。

苏听走了三步。

“苏听。”

“嗯?”

“面好吃吗?”

苏听想了想。“好吃。每天都这么做。”

“嗯。“宋织说。“每天都这么做。”

沙沙沙。画笔的声音又开始了。这次画的不是人。苏听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这次画的是一碗面。葱花碎碎的。像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