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满墙的侧脸
宋织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苏听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宋织飘在她前面,半透明的身体在楼道感应灯灭掉的间隙里几乎看不见,只剩那支笔的沙沙声还在响——那是宋织残留下来的全部,一支看不见的笔,永远在某个看不见的纸面上移动。死了三天才被发现的人,连鬼都是安静的,只有这点沙沙声,像怕打扰谁。
“你住六楼为什么不搬。“苏听扶着栏杆。
沙沙声停了一下。“我喜欢高。“宋织的声音很轻,“能看到对面的天台。”
苏听没接话。她已经学会了,宋织说的每句话都得在心里放一放,因为重点常常不在那句话里,而在那句话绕开的东西上。能看到对面的天台——对面,又是对面。这个鬼说的每件事都有个”对面”,好像她活着的时候,整个人就是朝着某个对面站着的。
特勤处给她办了一张物业的临时通行证。理由栏写的是”住户身故后续清洁”。老周说这是这份工作少有的便利,活人进不去的地方,他们能进。老周还说,进死者的屋子之前最好先敲门,不是怕惊动谁,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你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有人走得整整齐齐,有人走得像逃。
门锁是宋织生前的密码。0612。
“什么意思?“苏听一边按一边问。
“没什么意思。“宋织说,“随便设的。”
又是一句要放一放的话。苏听记下了这个日期,没说破。
门开了。
苏听先闻到的是颜料的味道。不冲,是那种放了很久、慢慢挥发掉一半的旧颜料味,混着一点霉,还有一点点别的——后来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人三天没被发现,屋子自己捂出来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墙缝里还留着一丝。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她摸到开关。
灯亮的瞬间,她差点退出去。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画。没有装裱,就那么用图钉、胶带、回形针,一层叠一层钉在墙上。几百张。也许上千张。它们把整个房间裹了起来,像一个茧。
全是同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衬衫的居多。坐着的、站着的、低头看手机的、端着碗的、回头的——
苏听走近看。
没有一张是正脸。
侧脸、背影、低头、被头发挡住的半张脸、逆光只剩一个轮廓的。她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冷。这个人被画了上千次,苏听却说不出他长什么样。鼻子?眼睛?她拼不出来。宋织画了他上千次,没有一次把脸画全。最接近的一张是四分之三侧脸,但偏偏到了眼睛那里,笔触就虚掉了,像是画的人到这里手会抖,不敢往下落。
“这是谁。“苏听问。
沙沙声很轻很轻。
“面馆对面那个。“宋织说。
苏听想起来了。昨天那家面馆,宋织来了一百多次,从来没跟对面那个人说过话。一百多次,配上这满墙的上千张——她忽然算明白了,宋织不是只在面馆画他。她是把这个人带回家,凭记忆一遍一遍地画,画到深夜,画到这个人住进了她每一面墙。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画了他一千次,不知道他叫什么?”
“嗯。”
苏听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注意到,所有的画,不管这个人是坐着站着低头回头,他的朝向都是一致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画面的右边。像是这个人始终面对着某个固定的东西,而宋织始终在他的左后方,看着他的侧脸和背影。
永远是左后方。永远差那么一点,看不到正脸。
“你为什么不坐到他对面去。“苏听问,“面馆那么小,换个位置就行。”
沙沙声停了很久。
“对面要面对面。“宋织终于说,“左后方不用。左后方他不知道我在看。”
林也是后来到的。他爬上来的时候比苏听还喘,手里还拎着给那盆仙人掌带的咖啡——他执意要带着,说宋织的仙人掌也该浇了。
林也一进门就站住了。
“她的颜色。“他轻声说。
“什么颜色?”
“不是一种颜色。“林也盯着满墙的画,“是一个方向。整个屋子的情绪都朝着一边歪。像……像所有的画都在往右边倒,但谁也没真的走过去。”
苏听想起宋织在面馆说的那句话。走过去之后画什么?
“她在等什么?“苏听问。
“她不是在等。“林也说,“等是觉得对方会来。她不是。她是站定了,看着,然后把看到的画下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过去。”
宋织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用力划了一下纸。然后又安静了。林也抬头看了一眼空气里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没说话,把咖啡往怀里抱紧了点。
苏听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一台平板,没关机,屏幕亮着一格电。她碰了一下,亮了。
是宋织的社交账号。两万三千个粉丝。最新一条作品下面有四百多条评论。
苏听往下翻。
“好治愈。” “画得真好。” “求壁纸。” “姐姐好有才华。” “这个光影绝了。” “什么时候出画集?”
她翻了很久。手指一直往下,往下。四百多条,几千条,往前翻到三年前的第一张画。
没有一条问她:“你还好吗?”
没有一条问:“画里这个人是谁?”
没有一条问:“你为什么不画他的脸?”
两万三千个人看着她的画。看了三年。没有一个人看见她。
苏听把平板放下。屏幕那格电也灭了,屋子又暗回去一点。
“他们都说画得好。“她说,不知道是说给宋织还是说给自己。
“嗯。“宋织说,“画得好。”
“你高兴吗?”
沙沙声停了很久。久到苏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一开始高兴。“宋织终于说,“后来发现,他们夸的是画。画越好,越没有人问画的人。我把自己藏得越来越好,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被看见的是画,不是我,这样挺好。不用承担。”
“不用承担什么?”
“被拒绝。“宋织说,然后很快补了一句,“——不是。是不用承担被看见之后,发现没什么好看的。”
苏听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点。宋织怕的不是那个面馆对面的人不理她。宋织怕的是,如果她真的走过去,真的让那个人看她一眼,那个人会发现,她不过是个会画画的普通人,没有那些画那么好看。画是她最好的部分,她宁愿那个人只看到画。她把画推到自己前面,让画去被看,画再好,也是替身。
她把自己缩进了作品里。两万三千个粉丝隔着屏幕鼓掌,掌声很响,响到听不见她有没有在呼吸。
“那幅最后的画。“苏听问,“你想画什么?”
这是宋织的遗愿。画完最后一幅画。
沙沙声轻轻响起来,又停了。
“还没想好。“宋织说。
苏听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拆穿。她已经学会了,有些谎不是用来骗人的,是用来给自己争取时间的——争取到敢说真话的那一天。林也在旁边轻轻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别逼。苏听点点头。这一行干久了,她明白一件事:鬼留下来,是因为有句话没说出口;逼她说,她反而会散。得等她自己愿意。
林也把咖啡浇进了窗台那盆仙人掌的土里。深褐色的液体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了一圈。
“仙人掌不用浇这么勤。“苏听说,“尤其不能浇咖啡。”
“我知道。“林也看着那盆植物,叶片上有几处浇坏了的焦斑,是经年累月浇出来的,“但她生前每天都浇。你看这些焦斑,浇了很久了。她大概是需要每天有件事,是为了一个活物做的。哪怕做错。哪怕把它浇出病。”
苏听看着那盆带病的仙人掌,忽然有点难受。一个人把自己藏进上千张画里,谁都不敢真的靠近,却每天给一盆仙人掌浇一杯它根本不需要、甚至会害死它的咖啡。那是她唯一允许自己照顾的活物,因为仙人掌不会回看她,不会发现她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会拒绝她。
“她对仙人掌,跟对那个人,是反过来的。“林也忽然说,“那个人她只敢看不敢碰,仙人掌她使劲碰,碰坏了也碰。”
“因为仙人掌不会看她。“苏听说。
林也没接话,但苏听知道他懂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侧脸。
上千张画,上千个左后方。一个被看了上千次、却没有一次被看清的人。而画他的那个人,把自己藏在画的背后,藏得比画里那个永远看不到正脸的男人还要彻底。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面馆对面的人,这三年里,有没有哪怕一次,回过头。
她关了灯。屋子重新沉进暗里,满墙的画一下子都看不见了,只剩那股旧颜料味,和那支看不见的笔的沙沙声。
沙沙声跟着她出了门,下楼,融进傍晚的车流里。
那支看不见的笔,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