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快递单

季远走后第三天,苏听又去了桂花苑。

不是老周派的活。是她自己想去。

七号楼502的门没锁。物业说宋织的房子还没处理,房东一直没找到下家,“那个房间住过人死在里面的,不好租。”苏听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画桌还在,数位板落了一层灰。墙上的画没人动过——上千张侧脸,上千个左后方的角度。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线。

沙沙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跟着进来了。

苏听在画桌前站了一会儿。数位笔还插在笔筒里,笔尖磨秃了。旁边一个马克杯,里面的水早干了,杯底一圈咖啡渍。

她忽然闻到了什么。

不是闻到的——是感知到的。味觉残留。季远留给她的新能力,第一次不是在路边面馆,而是在一个死了快两个月的人的房间里发动的。

泡面。

老坛酸菜味的泡面。宋织最后吃的东西。

苏听站在画桌前,嘴里泛起一股酸辣的味道,廉价、浓烈、熟悉。那是便利店里六块五一桶的那种。

“你最后一顿吃的泡面。”苏听说。不是问句。

沙沙声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是“嗯”。

“一个人吃的?”

沙沙声没回应。

“废话。”苏听自己接了一句。宋织死后三天才被发现,当然是一个人吃的。

苏听开始收拾画桌。不是为了整理——是为了找线索。宋织的表面遗愿“画完最后一幅画”她还记得,但上次来的时候满墙的侧脸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用完的马克笔,一沓便签纸,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快递单。

不是一两张。是一沓。

苏听把快递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都是寄出去的——不是收件。日期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到两张,收件地址都一样:建安路67号,李承面馆。收件人:李承。

寄的东西栏写着“画”。

每个月寄一幅画给面馆老板。两年。二十多张快递单。

苏听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画。上千张侧脸,同一个人,同一个角度——左后方。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墙上这些不是最终作品。是草稿。宋织画了上千张草稿,每个月从里面挑一张满意的,寄出去。

寄给一个叫李承的面馆老板。

“你认识这个人?”苏听拿起一张快递单晃了晃。

沙沙声停了很久。

然后宋织说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你在画他吗?”

沙沙声停了一下。然后宋织说:“他不知道。”

苏听把快递单收好,塞进帆布包里。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桂花苑楼下的便利店开着门,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

“行吧。”苏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去建安路看看。”

沙沙声跟着她走到门口。苏听回头看了一眼502——画桌,数位板,墙上的脸。都在。

“你不想去?”苏听问。

沙沙声很轻地响了一下。不像“嗯”,像犹豫。

“不想去也得去。”苏听把门带上了。“你画了两年的人,总得让我见见长什么样。”

苏听锁上502的门,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

“你每个月都寄?”她问。

“每个月。”宋织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她重复了很多次的动作。

“他收到了吗?”

“应该收到了。”宋织说,“他没退回来过。”

苏听靠着走廊的墙,看着502的门牌号。五、零、二。三个数字,白底黑字,塑料的,角上缺了一块。

“你画了他两年,”苏听说,“寄了二十多张画。他知道是你画的吗?”

沙沙声响了很久。不是回答,像是画笔在纸上来来回回地描同一条线。

然后宋织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

苏听愣了一下。

没写寄件人。

二十多张画,每个月一张,寄了两年。收件人知道有人在给他寄画,但不知道是谁。

苏听忽然觉得嘴里泡面的味道更酸了。不是味觉残留——是她自己的情绪。

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走出桂花苑的时候,苏听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桶泡面。老坛酸菜味的。六块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买。手伸出去了,就拿了。

沙沙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

然后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