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建安路67号
建安路不好找。
导航说到了,苏听站在一条窄巷子口,两边是老房子,墙皮掉了一半。67号在巷子中间偏里的位置,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李承面馆”,四个字,红底白字,红底已经发暗了。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菜单——牛肉面、杂酱面、酸菜面,价格用记号笔写的,改过几次。中午刚过,店里没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擦灶台。看见苏听进来,抬了一下头。
“吃面?”
“嗯。”苏听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不是随便选的——她选了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左后方对着柜台。
沙沙声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跟进来了。比平时轻。
“好小。”宋织的声音很轻。“比我记得的小。”
“酸菜面。”苏听说。
男人点了一下头,转身下面。灶台上火很大,水开了,面条丢进去,翻了两下。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年。
苏听环顾了一下店里。墙上除了菜单,还挂着几样东西——一个老式挂钟,一张营业执照,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幅画。
不大,A4纸的大小,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左后方的角度。
苏听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认得这个角度。502墙上上千张画,全是这个角度。左后方。同一个人。
画里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擦灶台的男人——李承。年轻一点,头发多一点,但是他。
“那幅画——”苏听开口。
李承端着面过来,放在桌上。顺着苏听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画。
“哦,那个。”他说,语气很平。“有人寄的。”
“有人寄的?”
李承拉了一张凳子,在苏听对面坐下。不是坐下来聊天的那种坐法——是歇一会儿的那种,手搭在膝盖上,腰弯着。
“两年前开始的。”他说。“每个月来一张,快递寄的。寄件人那栏是空的,就写了我的名字和这个地址。”
“都是画?”
“都是画。画的都是我。”他指了一下墙上那幅。“一开始我以为是搞错了,谁会给一个面馆老板寄画?后来每个月都来,我就习惯了。”
“挂了几张?”
“就这一张。第一张。”李承看着墙上的画。“后来的我都收着。”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抽出一个鞋盒。盒子不大,装满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画。二十多张,叠在一起,每张都用塑料袋套着。苏听拿起一张——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人,不同的时间。有的画得精细,铅笔线条很干净;有的潦草,像赶着画完的。但每一张都是左后方。
“你没找过寄的人?”苏听问。
“怎么找?”李承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快递单上没名字没电话,画上也没签名。我去快递站问过,他们说寄件人用的是自助柜,刷码寄的,查不到。”
苏听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画里的李承在擦灶台,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个人被一个陌生人画了两年,每个月收到一张自己的脸,却不知道是谁画的。
沙沙声在她身后响了一下。很轻。像呼吸。
“你——”苏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差点问“你想知道是谁画的吗”。但她看了一眼身后——沙沙声的方向——又把话收了回来。
宋织不想让他知道。
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苏听吃完了面。酸菜面,味道一般,面有点软了。但她吃得很慢。
李承收了碗,去后厨洗。苏听坐在桌前,看着墙上那幅画。
左后方。这个角度她现在明白了——宋织生前一定在这家面馆吃过面。坐在这个位置,左后方对着柜台。她看着李承擦灶台、下面、端碗,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然后回去画。画完寄出来。不留名字。
她画了他两年。他不知道她是谁。她死了。他还在每个月收到画。
不对——苏听想起来。宋织死了快两个月了。也就是说,最近两个月李承没收到画了。
“最近还收到画吗?”苏听问正在擦桌子的李承。
李承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上个月没来。这个月也没来。”他说。语气还是很平,但擦桌子的手慢了。“可能不画了吧。”
苏听站起来。
“谢谢。面不错。”她说。
“常来。”李承说。
苏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承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墙上那幅画在他背后,画里的他和现在的他做着同一个动作。
沙沙声跟着她出了门。比进来的时候重一点。
“他还在擦。”宋织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像在描述一幅她看过很多次的画面。
苏听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她把帆布包里的快递单拿出来,翻了翻。二十多张。每一张寄件人那栏都是空的。
她想起宋织昨天说的那句话——“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
不是忘了。是不想让他知道。
但他在等。
画不来了,他说“可能不画了吧”。手停了一下。他在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继续给他寄画。等不来了。
苏听把快递单塞回帆布包。
“行吧。”她说。
“你要去哪?”宋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去。”苏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得想想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