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在等
苏听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502。
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画桌上的灰又厚了一层。墙上那些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上千张。同一个人。同一个角度。
她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坐在画桌前的椅子上。数位板冰凉的。笔筒里的笔还在。
沙沙声在窗边。
“你不想让他知道。”苏听说。不是问句。
沙沙声没有响。
“快递单上不写寄件人,不是忘了。你故意的。”
沙沙声还是没有响。安静得像502里只剩苏听一个人。
苏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逗号。
“但他在等。”苏听说。“画不来了,他说可能不画了吧。他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在等你。”
沙沙声终于响了。很轻。断断续续的。像画笔在纸上反复描同一条线,描不下去又不肯停。
苏听坐起来,看向窗边——沙沙声的方向。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亮线。
“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沙沙声停了很久。
然后宋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苏听差点没听清。
“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苏听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沙沙声又响了。这次不是断续的——是连续的,像在画一条很长的线。然后宋织又说了一句:
“他不知道是我,他才能好好收着。知道了——他就得想怎么办了。”
苏听没说话。她在想宋织这句话。
“知道了他就得想怎么办了。”
她忽然明白了。
如果李承知道那些画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画的——一个在他面馆吃了不知道多少碗面、坐在左后方看了他不知道多少次、画了他两年每个月寄一张、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的女人——他会怎么办?
他会难受。
不是因为认识她。是因为不认识她。一个人用了两年看着你,你一次都没注意过她。现在她死了,你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那比认识更重。
宋织不想给他这个重量。
苏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想起季远——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不是故意超时的”。季远也是不想给别人负担。他扶了人迟到了,一条消息打了没发。如果发了,差评客户可能不会给一星,但季远选了不发。
不发和不写寄件人,是同一件事。
“你不想让他难受。”苏听睁开眼。
沙沙声响了一下。像“嗯”。
“但你的画不来了。他每个月等,等不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你不想画了。”
沙沙声停了。
“你想让他一直不知道?”
沙沙声没有响。502安静得只剩苏听自己的呼吸声。
苏听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画。上千张侧脸。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角度。她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张——铅笔的触感,纸有点卷边了。
“你的遗愿不是画完最后一幅画。”苏听说。声音很轻。
沙沙声在窗边响了一下。很轻很轻。
“你的遗愿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还不确定。
但她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了。宋织画了两年不留名字,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怕画完了就没有理由再去面馆了。画是她去看他的借口。每个月画一张寄出去,是她告诉自己“你还跟他有关系”的方式。
画完了就断了。
所以她不画完。永远差一张。永远有理由再去一次。
苏听回头看了一眼窗边。月光照在地板上,沙沙声在月光的边缘,像一个人蹲在那里不动。
“你怕画完了就没有理由再去看他了。”
沙沙声响了。不是短促的一下——是连续的,很快,像画笔在纸上飞速地划。然后突然停了。
502里安静了很久。
苏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开心每一天”的字在月光里发亮。
“行吧。”她把保温杯盖好。“我知道了。”
她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
“明天再来。”她说。不是对宋织说的。是对502说的。对墙上那些画说的。对那个永远差一张的借口说的。
沙沙声跟着她走到门口。这次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