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方向盘

苏听从502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桂花苑楼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开心每一天”的字在路灯下反光。

“你每次喝水都要看一眼那行字吗?”宋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听愣了一下。“什么?”

“开心每一天。”宋织说,“你每次拧开盖子都看一眼。像念咒。”

苏听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她确实每次都会看。但她从没注意到自己这个习惯。

“不是念咒。”苏听把盖子拧回去。“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它还在。”

宋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沙沙声轻轻响了一下。不是画笔的声音——像是笑。

“你笑什么。”

“没有。”宋织说,“就是觉得你挺好玩的。”

苏听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里。“你最近话多了。”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苏听往前走了两步。“习惯了。”

手机响了。老周。

“有个二级的,城北。”

“什么类型?”

“纹路。方向盘上的手印。出租车。三年了。”

“三年?二级能撑三年?”

“嗯。所以才找你。”

苏听挂了电话。

“又来活了?”宋织问。

“嗯。”

“什么鬼?”

“出租车司机。方向盘上留了手印。三年了还没消散。”

宋织安静了一下。“三年。”她重复了一遍。“他一定很放不下。”

苏听没接话。她在想——三年。比宋织还久。宋织死了两个月。这个司机死了三年,还握着方向盘不放手。

“走吧。”苏听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你那个帆布包也该洗了。”宋织说。

苏听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的方向。“你管得挺宽。”

“画画的人眼睛毒。”宋织说,“你那个卫衣也是。洗了几次了?颜色都快没了。”

苏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卫衣。确实洗得发白了。

“行吧。”她说。“回头换一件。”

“你每次说行吧的时候都不会真的做。”宋织说。

苏听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因为宋织说的话笑出来。

城北。光明路和青山路交叉口。

苏听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路口有个出租车临时停靠点,三四辆车排着队等客。路灯照下来,车顶的灯箱一个个亮着“空车”。

“就是这儿?”宋织问。

“老周说在路口东南角。方向盘上的手印。”

苏听绕着停靠点走了一圈。感知犹豫的能力在三米之内有效——她靠近每辆车的时候都会感受一下。

第一辆,没有。第二辆,没有。

第三辆。

苏听停下来。不是感知犹豫——是味觉残留。嘴里突然泛起一股烟味。不是好烟,是那种五块钱一包的,辛辣、呛、带一点纸壳燃烧的焦味。

“他抽烟。”苏听说。

“很凶的那种。”宋织说,“我闻到了。”

苏听看了一眼身后看不见的方向。“你也能闻到?”

“我是鬼。鬼的感官跟活人不一样。”宋织停了一下,“不过这个烟味太重了。他生前一定抽得很凶。压力大的人才这么抽。”

苏听蹲下来,透过车窗往里看。方向盘上什么都看不到——肉眼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

一个手印。右手。握在方向盘的三点钟方向。微微向右转的角度。

“他在转弯。”苏听说。

“右转。”宋织说,“离开的方向。”

苏听站起来。她看了一眼路口——右转是青山路,通往城北的高架。三年前的某个夜里,一个出租车司机在这个路口右转,离开了。

他再也没有转回来。

苏听掏出手机拨老周。

“看到了。方向盘手印,二级,右转角度。烟味很重。”

“能收吗?”

苏听伸出手,碰了一下车窗。手印的纹路像电流一样传上来——不疼,但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收了。”

她挂了电话。肩膀上多了一根新的线。比宋织的重。比陈晓宇的沉。像一个人握着方向盘的力气。

“重吗?”宋织问。

“嗯。”

“比我重?”

苏听想了想。“不一样。你是轻的。他是沉的。”

“轻的不好吗?”宋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服气。

“没说不好。”苏听往回走。“轻的习惯了。”

回去的路上,苏听一直在想那个手印。右转。三年。一个人握着方向盘转了一个弯,然后再也转不回来。

宋织没说话。但沙沙声一直在。比平时轻。像是知道苏听在想事情,不打扰。

苏听忽然想到了宋织。宋织也是——画了两年画,寄了两年快递单,一直没有停下来。一个转不回来,一个停不下来。

方向盘和画笔。都是手里的东西。都是放不下的。

“你在想什么?”宋织问。

“在想你们俩挺像的。”

“我跟谁像?”

“跟他。”苏听说。“你也是放不下。”

宋织安静了很久。

“不一样。”宋织终于说。“他是走了回不去。我是不敢走。”

苏听没接话。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没有看“开心每一天”。

宋织注意到了。“你没看。”

“嗯。”

“为什么?”

“不用确认了。”苏听把盖子拧回去。“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