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分钟

赵铭。四十五岁。出租车司机。

苏听是在派出所查到的。三年前冬天,城北青山路附近,一名醉酒男子被发现冻死在人行道上。报案人是环卫工人,凌晨四点扫街的时候看到的。死者血液酒精含量超标三倍。警方调查后判定为意外——醉酒后失温死亡。

没有刑事责任人。

“那跟出租车司机有什么关系?”宋织问。

苏听翻到下一页。补充调查记录里有一条——死者当晚打过车。行车记录仪显示,出租车于23:47到达青山路路口,司机尝试叫醒乘客,等待约十分钟后,将乘客放在路边离开。

“十分钟。”宋织重复了一遍。

“嗯。等了十分钟。叫不醒。走了。”

“然后那个人冻死了。”

“嗯。”

宋织安静了一会儿。“警察怎么说的?”

“判定非司机责任。已到达目的地,尝试叫醒,等待合理时间。没有过错。”

“那他为什么还在?”

苏听合上文件夹。她看了一眼肩膀上那根新的线——比宋织的沉,比季远的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因为警察说没有过错,但他自己不信。”

宋织没说话。

苏听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窗口的民警。“谢谢。”

出了派出所,苏听站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十分钟。他等了十分钟。

“你在想什么?”宋织问。

“在想十分钟够不够。”

“够什么?”

“够他原谅自己。”

宋织想了一下。“十分钟够叫醒一个人。但叫不醒的话——十分钟不够原谅自己三年。”

“嗯。”苏听往前走。“所以他还握着方向盘。”

——

下午苏听去了青山路那个路口。

路口不大。四车道,有红绿灯。东南角是个报刊亭,旁边一棵法国梧桐。路口右转是上高架的匝道。

苏听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车来车往。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这儿。”苏听说。

“嗯。”宋织说。“右转上高架。他走了。”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宋织安静了一下。“能。这个路口有东西。不是残留物那种——是印记。像一幅画被擦掉了但纸上还有笔痕。”

“画画的比喻。”苏听说。

“职业病。”宋织说,语气里带了一点笑。

苏听蹲在路边,手摸着地面。沥青被太阳晒得温热。她闭上眼睛,用感知犹豫的能力往下探。

犹豫。很强的犹豫。不是一瞬间的——是持续的。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左转右转都想过,最后选了右转。但选完了还在犹豫。选完了三年了还在犹豫。

“他后悔了。”苏听说。

“后悔走了?”

“嗯。他后悔右转。他想的是——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多等五分钟,十分钟,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宋织沉默了。

“但他等了十分钟。”宋织说。

“对。他等了。但不够。”

“十分钟不够?”

“对他来说不够。对警察来说够了,对法律来说够了。但对他自己来说——永远不够。”

宋织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懂。”

苏听抬头看了一眼看不见的方向。“你懂什么?”

“对别人来说够了。对自己来说永远不够。”宋织说。“我画了两年也是这样。别人看了说画得好。但我知道——不够。永远差一点。”

苏听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明天去查查这个赵铭。”

“你怎么知道他叫赵铭?”

“派出所的文件里有。行车记录仪登记了车牌号和司机姓名。”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

“你没跟我说。”

苏听看了一眼身后。“你没问。”

宋织的沙沙声响了一下。像是哼了一声。

“下次问了你要说。”宋织说。

“行吧。”

苏听笑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