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后一笔

赵铭走后第二天，苏听又去了502。

这次不是查线索。是陪宋织。

“你今天来干什么？”宋织问。

“看看你。”苏听把帆布包放在画桌上。“顺便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幅没画完的画。”

沙沙声停了一下。

“数位板上那幅。”苏听说。“林也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一个街角咖啡馆，门口一个人，没有脸。你画到脸的时候停了。”

宋织没说话。

“你想画完吗？”

沙沙声响了。断断续续的。像在犹豫。

“我帮你。”苏听说。“你告诉我怎么画，我替你操作。数位板还能用。”

“你不会画画。”宋织说。

“你指挥我画。你说往左我就往左。”

“你连数位板都没用过。”

“那你教我。”

宋织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苏听没想到的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画？”

苏听想了想。“因为你帮了我。赵铭那个案子，你帮我分析的。你说十分钟不够原谅自己三年——那句话是对的。没有你我找不到他的遗愿。”

“那是顺嘴说的。”

“顺嘴说的也是你说的。”苏听坐到画桌前面，打开数位板。屏幕亮了。那幅没画完的画还在——一个街角，一个咖啡馆，门口一个人。没有脸。

“教我。”苏听拿起数位笔。

——

画了两个小时。

苏听的手抖了不知道多少次。数位笔跟铅笔不一样——力度不对线就歪，角度不对颜色就糊。宋织在旁边一直说“往左一点”“轻一点”“不对太重了”“那个弧度再弯一点”。像个甲方。

“你比我所有甲方加起来都难搞。”苏听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我是画了十几年的人。”宋织说，“你是第一次拿笔。能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是夸我吗？”

“不是。是安慰。”

苏听笑了。

画面上，那个人的脸慢慢显现了。鼻子。嘴巴。下巴的弧线。眉毛。

到了眼睛的时候，宋织停了。

“怎么了？”苏听问。

“眼睛。”宋织的声音变轻了。“我每次画到眼睛就画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画了眼睛他就会看着我。”宋织说。“在画里他是看不见我的。没有眼睛就永远看不见。我——”

她停了。

“你怕他看见你。”苏听说。

“嗯。”

“跟你之前说的一样。被看见之后发现没什么好看的。”

宋织没说话。

苏听放下数位笔。“那就不画眼睛。”

“什么？”

“不画眼睛。”苏听说。“这幅画的遗愿是画完。但画完不一定要画眼睛。你说了算。”

宋织安静了很久。

“画。”她终于说。“画眼睛。”

“你确定？”

“确定。你替我画。我来看。”

苏听拿起数位笔。宋织一点一点地指挥——“左眼先画”“眼角往下”“瞳孔深一点”“那个高光不要太亮”。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502里安静了。

画面上，那个人终于有了一双眼睛。在看着画面外。在看着画他的人。

宋织没有消散。

苏听等了一分钟。两分钟。肩膀上宋织的线还在。沙沙声还在。

“你还在。”苏听说。

“嗯。”宋织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意外。“还在。”

“画完了。但你还在。”

“嗯。”

苏听看着屏幕上那幅画。画完了。脸画全了。眼睛画了。但宋织没走。

所以画不是遗愿。

苏听早就知道了。从那天晚上在502她就知道——画是借口。宋织的遗愿不是画完最后一幅画。

但她没说。她让宋织自己发现。

“苏听。”宋织的声音很轻。

“嗯。”

“你早就知道画不是遗愿了吧。”

“嗯。”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画？”

苏听想了想。“因为你想画完。不管是不是遗愿——你想画完。”

宋织的沙沙声响了。这次不像画笔。像哭。很轻的。画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和眼泪掉在纸上的声音其实差不多。

苏听没说话。她坐在画桌前，看着那幅画完的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数位板的屏幕上。

宋织哭了很久。苏听一直坐着。没有安慰。没有走。就坐着。

“谢谢。”宋织终于说。

“不用。”苏听拧开保温杯。“开心每一天。”

宋织笑了。带着哭腔的笑。“你念咒了。”

“确认一下。”苏听说。“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