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泡面

苏听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很好。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宋织嫌过的那件——推开宿舍的门。

楼下便利店。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泡面那一排，老坛酸菜味在最右边。六块五。

她拿了一桶。

收银台的姑娘扫了一下码。“六块五。”

苏听付了钱。把泡面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也是宋织嫌过的——“该洗了”。

出了便利店，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143路。桂花苑。

车上人不多。苏听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腿上，泡面的包装纸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响。

“你又买了。”宋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公交车上。

苏听没说话。旁边有人。她不能对着空气说话。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买了。”宋织说。“帆布包里泡面的味道。”

苏听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到站了。桂花苑。七号楼。五楼。502。

苏听推开502的门。

手里多了一桶泡面。老坛酸菜味。六块五。

她把泡面放在画桌上。跟上次一样的位置——宋织生前最后一桶泡面放过的地方。

“你又买了。”宋织说。

“嗯。”

“我又吃不了。”

“知道。”

“那你买它干什么？”

苏听想了想。“不知道。手伸出去了就拿了。”

宋织安静了一会儿。“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嗯。”

“每次来都买一桶放这儿。”

“嗯。”

宋织没说话。沙沙声响了一下——很轻，像在想事情。

苏听坐到画桌前面。数位板没开。画完的那幅画还在——那个人有了眼睛，在看着画面外面。

“你今天不开数位板吗？”宋织问。

“不开。今天没什么事。就坐坐。”

“你没事干为什么来502？”

苏听看了一眼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来看看你。”

宋织的沙沙声停了。

苏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开心每一天”对着她。她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画桌上那桶泡面。

“宋织。”

“嗯。”

“你想明白了吗？”

沙沙声响了很久。不是回答——是在想。

“你说过让我自己想。”宋织说。

“嗯。”

“我想了一晚上。”

“想到了？”

宋织安静了。然后她说：

“我以为我怕被看见。但昨天你帮我画完了那幅画——眼睛画上去了。他在看我了。我没有觉得害怕。”

苏听没说话。

“我怕的不是被看见。”宋织的声音很轻。“是被看见之后——没有人在。”

502里安静了。

“画画的时候是一个人。寄画的时候是一个人。面馆吃面是一个人。死了三天没人发现。”宋织说。“我一直是一个人。”

苏听听着。没有插话。

“但现在你在。”宋织说。“你每次来都带一桶泡面。你帮我画完了画。你知道我在画李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留名字。你知道了。你还在。”

苏听看着画桌上那桶泡面。六块五。老坛酸菜味。

“所以你的遗愿——”苏听说。

“不是画完画。不是让李承知道。”宋织说。“是被知道了之后——还有人在。”

苏听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手指摸到了“开心每一天”那几个字。

“你在。”宋织说。

“嗯。”苏听说。“我在。”

宋织的沙沙声响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一根羽毛落在纸上。

苏听注意到了。

她变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