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委托
酒馆里只剩他一个客人。
吧台后面的老板擦杯子,擦了很久,杯子早就干了。佣兵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半杯淡酒,没怎么喝。他在等人。
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进来的人穿得体面,皮靴擦得干净,不像这种边境小镇该有的样子。
“你就是那个佣兵?”
他没抬头。“看你要找谁。”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下去的声音很实——是钱。然后又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推过来。
“去北边。克什尔废墟。找一个从那里逃出来的人,带回来。”
佣兵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画了一条路线,没有名字,没有长相描述,只写了八个字:目标一人,活捉带回。
“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佣兵把纸条收进口袋。“多远?”
“走的话,四五天。”
他拿起布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钱够了。比一般的委托多一倍——要么这活远,要么这活脏。他不问是哪种。
“行。”
来人站起来,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别耽误。”
门关上之后,老板终于把杯子放下了。“北边那地方,仗打完三年了还没人敢去。”
佣兵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我不怕。”
“你不怕什么?”
“都不怕。”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剑,背到背上,推门出去了。
外面比酒馆里更冷。天灰着,看不到太阳。
路往北走,先穿过镇子的集市。摊贩在收摊,天黑之前要把东西搬完。没人多看他一眼。佣兵就是这种人——没人认识,也不想被认识。
出了镇子是旷野。地平坦,草矮,看得很远。北边有山的影子,灰蓝色的,模模糊糊。废墟应该在山那边。
他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快黑了。路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
十二三岁的样子,披着一件太大的披风,兜帽盖住了半张脸。膝盖抱在怀里,坐着不动。身边没有行李,没有水袋,什么都没有。
佣兵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孩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下,然后佣兵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大概一百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孩子站起来了,正在跟着他走。
他没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天彻底黑了。佣兵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停下来,点火。火生起来之后他才回头——孩子站在火光的边缘,不进来也不走。
“你跟我做什么。”
孩子没说话。
“我不带人。走。”
孩子没动。
佣兵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兜帽下面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很瘦,颧骨高,嘴唇干裂。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从包里摸出一块干粮,扔过去。孩子接住了,没说谢谢,直接吃。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佣兵转过身,背对着火,躺下来。
“明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孩子还在。
蜷在火堆旁边,披风裹得很紧。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烬和烟。
佣兵站起来收拾东西。水袋,干粮,剑。他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
他停下来。“我说了,我不带人。”
脚步声也停了。
他继续走。脚步声又跟上来了。
他回头看。孩子站在十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看他,但脚的方向冲着他。
“你要去哪?”
孩子抬头。“往前走。”
声音小小的。是个女孩。
“前面是废墟。没人住。你去那做什么?”
她没回答。
佣兵看了她一会儿。瘦,矮,走了很远的路的那种脏。鞋磨破了一只,脚踝上有干了的血。
他转过身,继续走。
这次他没说“别跟着”。
两个人走了一整天。佣兵在前面,孩子在后面,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他走快她也走快,他停她也停。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灌水。孩子蹲在下游喝水,用手捧着喝,喝了很久。
他又掏出一块干粮。这次没扔,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孩子走过来拿了,退回到十步远的距离,蹲下来吃。
佣兵看着她吃完,站起来。“能走就跟着。跟不上我不等。”
孩子站起来,跟上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烧过的林子。树都是黑的,烧剩了一截一截的树桩。地上有旧的蹄印和车辙——战争留下来的。
孩子在一棵烧焦的树前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
佣兵注意到了但没问。
晚上他们又停下来。佣兵生了火,比昨天大一些。
他把剩下的干粮分成两份。大的一份放在石头上,小的一份自己吃。孩子走过来拿了,这次没退回十步远,坐在火堆的另一边。
火光照着她的脸。他这才看清——眉毛很淡,眼睛很大,已经怕过了,怕完了。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该是这样。
“你叫什么?”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你先说嘛。”
佣兵愣了一下。这小孩还跟他讲条件。
“没有名字。”他说。
“骗人。”她小声说。“谁会没有名字。”
“那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佣兵没再问。
火烧了一会儿,木头发出噼啪的声音。远处有风,把草压得很低。
“这片林子是打仗的时候烧的?”佣兵问。
“三年前。”她说。声音还是很轻。
“你那时候在这附近?”
她没回答。把脸埋进膝盖里,披风盖住了头。
佣兵没再问。他往火里加了一根木头,躺下来,手放在剑柄上。这是他睡觉的习惯——手不离剑。打了十几年仗留下来的。
夜很安静。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废墟方向的天空比别的地方暗一些。
他闭着眼睛,听到孩子翻了个身。
第三天早上,他不再说“别跟着”了。
他把水袋灌满的时候多灌了一袋。走的时候步子比前两天慢了一点——不多,就慢了一点。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她跟着。十步远,不多不少。
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一个废弃的村子。房子塌了大半,墙上有火烧的痕迹和刀砍的痕迹。门都开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都烧了。
孩子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
佣兵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声音,回头看。她站在那栋房子的门口,不进去也不走。
他走回去。
门框上有一道划痕,大概在一个孩子的身高。旁边还有几道,高低不同,像是每年刻一道量身高的那种。最高的那道大概到佣兵的胸口。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道划痕。

佣兵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转身继续走了。
他跟上去。这次走在她旁边。
傍晚的时候他们能看到山了。灰蓝色的,比前两天看到的清楚很多。山的那一边就是废墟。
佣兵停下来看了看天。“明天到。”
孩子点了一下头。这是她第一次点头——之前都是不说话或者用眼神回答。
他生了火。这次孩子主动去捡了柴火回来,抱了一大堆,比需要的多很多。佣兵没说什么,把多的柴码在旁边。
吃东西的时候他注意到干粮快没了。两个人吃,是一个人的两倍速度。他没算过这一趟的口粮要带多少——接委托的时候他没想过会多一个人。
他把最后的干粮掰成两半。“明天到了之后你去哪?”
她嚼着干粮,想了半天才说:“我能跟着你吗?”
“我去做事。做完就走。”
“那你走的时候带上我好不好?”
佣兵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晃,影子一跳一跳的。
“你不知道我去做什么。”
“你看起来也不知道。”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佣兵看了她一眼。他确实不知道——纸条上只写了“目标一人,活捉带回”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说。到了就知道了。雇主是这么说的。
他喝了一口水,把水袋盖好。“睡吧。明天要翻山。”
孩子把披风裹紧,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佣兵坐着没动。他看着北边的山,看了很久。
火慢慢小了。他没有加柴。
他想起雇主说的那句话:“别耽误。”
他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
然后他往火里加了一根柴。
火灭了很久之后他才睡着。
佣兵很少做梦。朋友死完了,家没了,名字也丢了。别人指哪他走哪,拿钱,走人。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孩子已经醒了,坐在石头上看着北边的山。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吧。”
孩子跳下石头,跟上来。
这次她走在他旁边,只隔两步。
佣兵没有让她退回去。
两个人一起朝山的方向走。天还是灰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灰烬的味道。
废墟在山那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