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翻山

翻山用了大半天。

山路比佣兵想的还难走。有些地方塌了——战争的时候有人炸过这座山,留下了几个大坑和一堆松动的碎石。他走在前面试路,踩稳了才回头示意她跟上来。

她爬得慢但不叫苦。有一次脚滑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点皮。她看了一眼,用披风擦了擦,继续爬。

佣兵在一块平的石头上等她。她爬上来的时候喘得很重,坐下来歇。

“你受过伤吗?”她问。喘着气问的。

“多了。”

“最重的一次呢?”

佣兵把袖子撸起来一截,手臂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到肘弯。疤已经白了,像一条褪了色的绳子嵌在皮肤里。

“这个。”

她看了一会儿。“怎么弄的?”

“矛。被人从后面捅了,我转身的时候划开了整条手臂。血流了一地。”

“疼吗?”

“当时不疼。太快了来不及疼。后来缝的时候才疼。”

“谁给你缝的?”

佣兵把袖子放下来。“我一个朋友。他以前是猎人,会缝兽皮,缝人也一样。”他顿了一下。“缝得丑。他自己也说丑。但活了。”

“他呢?”

“死了。”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山腰的石头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怎么死的?”

佣兵看着远处。山下面是一片灰色的平原,平原尽头是废墟的影子。

“城墙上面。他在帮别人挡箭。挡完了别人活了,他没活。”

“他是替别人死的。”

“嗯。”

“你觉得值吗?”

佣兵没有马上回答。风吹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当时觉得不值。一条命换一条命,账面上是平的,但他的命比被挡的那个人的命重——至少对我来说重。”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这个了。想了也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值不值是活人想的问题,死人不想这些。”

她把膝盖抱在怀里。“那你为什么还当佣兵?”

“会别的吗?”他反问。

她想了想。“可以学。”

“学什么?种地?打铁?”他笑了一下,很短。“我十六岁开始打仗。打了十几年。手里除了剑没握过别的东西。你让我去种地,我连麦子和草都分不清。”

“你肯定会种地的。”

“为什么?”

“你连石头底下有没有鱼都知道。种个菜还不简单。”

佣兵看了她一眼。她正认真地点着头,好像自己说了什么很有道理的话。

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走吧。天黑之前要下山。”

她也站起来,跟着他继续爬。


下山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我妈会缝衣服。”

佣兵在前面走,没回头,但放慢了步子。

“她以前帮全村的人缝。冬天的时候最忙,每家都有衣服要补。她的手指头上全是针眼,老茧很厚。”

“她缝得好?”

“好。别人的都好。她自己的衣服从来不补——太忙了,没时间。”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打仗的时候她把我藏在地窖里面。外面很吵,有东西在烧。她从上面把门关上,说’等我回来’。”

佣兵放慢了步子。

“我等了一天一夜。外面安静了之后我自己爬上去。房子烧了一半。她不在。”

“后来呢?”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跑了。往南跑的。我就往南追。追了很久没追到。”

“你说你跟你妈一起跑的。”佣兵想起了第一天晚上她说的话。

“前半段是一起的。”她说。“跑了两天之后她让我先走。她说后面的人追上来了她来挡一下。她说’你先走我后面跟上来’。”

风在山坡上呼呼地刮。

“她没有跟上来。”佣兵说。

“她没有跟上来。”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没说话。碎石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恨她吗?”佣兵问。

“不恨。”她说得很快。“她做了对的事。如果她不停下来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那你恨谁?”

她走了很久才说:“我不恨谁。恨了也追不回来。”

佣兵想起自己说的话——“人死了就是死了。值不值是活人想的问题。”

这个孩子比他到这一步快多了。他用了十几年才不想这个问题。她用了三年。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通向废墟的方向。路两边长了很高的草,把路埋了一半。

佣兵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有脚印——不多,一两天前的。

“有人来过。”他说。

孩子看了一眼脚印,脸色变了一下。“几个人?”

“两三个。骑马。蹄印在那边。”他指了指路边草丛里的泥坑。

她咬了一下嘴唇。“可能是他们在巡。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一圈。”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回来。”

佣兵站起来。“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东西。或者找人。”她顿了一下。“像我一样。”

他看着废墟的方向。太阳在后面,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他的影子很长,她的影子很短,两条并排。

“你确定要去?”他问。“他们在巡。你去了有危险。”

“我确定。”

“为什么?”

她看着他。“你不是也不问为什么吗?拿钱做事。”

“我又不是在做这个活。”

“那你为什么还往前走?”

佣兵看着前面的路。草很高,风把草吹得像一片绿色的水面。

他想了很久。

“因为你往前走。”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抿了一下嘴。

两个人继续走。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山脚下的一片树林边。树林不大,但够避风。佣兵找了一棵大树,树根之间有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刚好能坐两个人。

他生了火。火不大——他不想让巡逻的人看到。

没有干粮了。他在树林里找了一圈,找到了几颗野果,硬的,酸的,但能吃。

她接过野果的时候说:“你那个朋友——缝手臂的那个——他叫什么?”

佣兵往火里丢了一根树枝。“阿尔。”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的记得。别的不记得了。”

“别的?”

“别的朋友。打仗打了十几年,一起活过来的有七八个。到最后就剩阿尔一个。后来他也没了。”他顿了一下。“名字记了一阵子,后来开始忘。先忘脸,再忘声音,最后忘名字。阿尔是最后忘的,所以还记着。”

“你怕忘了他们。”

“不怕。忘了正常。人的脑子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死人。”

她啃着野果,酸得眯了一下眼睛。“但你不想忘。”

佣兵没说话。火噼啪了一下。

“阿尔什么样?”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高。比我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弓着背,像怕撞到什么。声音很大,说话像在喊。但缝东西的时候特别安静——一句话不说,手很稳。”

“他有家人吗?”

“有个妹妹。在南边的一个镇子。他每次拿到钱就寄一半回去。寄了七八年。”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钱没人寄了。”

她把果核扔进火里。果核在火里嗞嗞地响。

“你有没有替他寄过?”

佣兵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被人问过。

“寄过一次。”他说。“他死了之后我去了一趟那个镇子。想把他的东西给他妹妹。”

“给了吗?”

“没有。到了的时候才知道那个镇子也打过仗。他妹妹不在了。整条街都空了。”

她看着火,没说话。

“我把他的东西埋在了镇子外面一棵树下面。”他说。“一把小刀,一个水壶,还有半封信——他写了一半没写完的。”

“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

“为什么?”

“那是他的信。不是给我的。”

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火烧了一会儿。夜很黑,树林里有虫子叫,断断续续的。废墟的方向没有灯光——那里没有活人,不需要灯。

“我妈有一条围巾。”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佣兵没动,但他在听。

“红色的。冬天的时候围着,夏天的时候叠好放在柜子里面。她说那是我爸送的。我爸走得早,我不记得他。但我记得那条围巾。”

“逃的时候带了吗?”

“没有。来不及。”她抱着膝盖。“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回去,那条围巾还在不在。柜子烧了没有。”

“所以你要回废墟。”

“不只是围巾。”她说。“是那个房子。门框上那些划痕。院子里的石头——我小时候搬的,搬了一下午,搬成一个圈,说是城堡。”她低下头。“都是小的东西。不值钱。但都是我的。”

佣兵想起自己埋在树下面的那些东西。一把小刀,一个水壶,半封信。也不值钱。但那是阿尔的。

他没说话。但他懂了。

“睡吧。”他说。“明天进废墟。”

她靠着树根闭上了眼睛。这次她没有裹着披风蜷成一团——她伸直了腿,手放在身边,像信任这个地方。

佣兵坐着看了她一会儿。火光照着她的脸,影子在树干上晃。

他想起阿尔缝他手臂的时候。天很黑,周围都是死人和火。阿尔蹲在他面前,手很稳,嘴上骂他——“你他妈转什么身,不转身矛从背后进去你就不用缝了。”

他回了一句:“那我就死了。”

阿尔说:“死了我就不用给你缝了。省事。”

缝完之后阿尔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一面断墙。阿尔递给他水壶。他喝了一口,还给阿尔。阿尔也喝了一口。

什么也没说。但都知道对方还活着。

他看着睡着的孩子。

很像。什么都没说但知道对方还在。

他把外套解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靠着另一棵树根,手放在剑柄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进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