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墟

山比看起来的高。

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佣兵走惯了这种路,不觉得难。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她也在爬,慢一些,但没停。

他在山顶等了她一会儿。

站在山顶往北看,废墟就在下面。一大片——烧过的房子,倒塌的塔楼,断了的桥。灰黑色的一大片。

“那就是克什尔。”佣兵说。

孩子站在他旁边,看着下面。风把她的兜帽吹开了,露出整张脸。她的表情很平。

佣兵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下山比上山快。到山脚的时候是中午。佣兵找了一条小溪,两个人喝了水。干粮昨晚就吃完了,他在溪边翻了几块石头,找到了几条小鱼。不大,但能吃。

他生了火烤鱼。孩子蹲在旁边看着火,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佣兵的?”

他翻了一下鱼。“记不清了。”

“记不清是不想记还是真的忘了?”

“有区别吗?”

“有。”她说。“不想记是自己选的。忘了是被选的。”

佣兵看了她一眼。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该说这种话。

“你呢?”他问。“你记得多少?”

她把一根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我什么都记得。”

鱼烤好了。他递给她一条,自己吃另一条。鱼很小,几口就没了。不够吃,但比没有好。

“前面那个废墟,”他说,“你去过。”

不是问句。

她咬着鱼骨头,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战争的时候。”

“嗯。”

佣兵把鱼骨头扔掉,用溪水洗了手。他看着废墟的方向,想了一会儿。

“你家在那里面。”

她没回答。但她也没否认。


下午他们继续走。离废墟越来越近,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旧的味道。灰尘、潮湿的石头、长了苔藓的木头。战争留下来的东西在慢慢腐烂。

路上开始出现东西。一只鞋,半截矛杆,一块烧了一半的布。佣兵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不在意。孩子走过去的时候低着头,不看。

他们在一栋只剩了两面墙的房子里过了夜。屋顶没了,能看到星星。佣兵靠着墙坐着,孩子躺在对面。

“明天就到了。”他说。

“嗯。”

“到了之后我要找一个人。找到了就走。”

她没说话。

“你到时候……”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到时候自己小心。”

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你不会找到的。”

“什么?”

“你要找的那个人。你不会找到的。”

佣兵靠着墙,看着头顶的星星。“为什么?”

没有回答。她可能睡着了,也可能在装睡。

他没有再问。但他开始想——她知道什么?她去过那个废墟,三年前住在那里,现在又往那个方向走。她是在回家,还是在逃?

他想起雇主的话:“找一个从那里逃出来的人。”

从那里逃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黑暗里那团灰色的影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有些事情他不想在今晚想清楚。


第五天。

他们走进了废墟的边缘。

外围的房子全塌了,只剩地基和一点点墙根。地上长满了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那种,顽固的,不管下面埋着什么都往上长。

越往里走,保存得越好。有些房子只是烧了外墙,里面的结构还在。有些门还关着。

孩子走得很慢。她认识这条路——佣兵看得出来。她知道该在哪里拐弯,知道哪条巷子通往哪里。她不用看就知道前面是什么。

“你带路。”佣兵说。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去哪?”

“你说的,你去过。带路。”

她看了他很久。佣兵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是在判断能不能信他,还是在判断该不该带他。

最后她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佣兵跟在后面。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她走在前面。


她带他走了很多弯路。穿过倒塌的市集,绕过一座断了的石桥,经过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活的,是这片废墟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她在树下停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面玩。”她说。

佣兵看着那棵树。它的树干上有烧过的痕迹,但没烧死。叶子是绿的,很密,在灰色的废墟里特别显眼。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

“你跑了。”

“我妈带我跑的。”她的声音平平的。“跑到一半她让我先走。她说她后面跟上来。”

佣兵没说话。

“她没有跟上来。”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佣兵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想伸手碰她的肩膀,但没有。他不习惯做这种事。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她点了点头。擦了一下脸——佣兵不确定她是不是哭了。光线太暗,他看不清。

两个人继续往废墟深处走。


废墟深处有一座大建筑,比其他的都高。看着像以前的官府。石墙很厚,火烧不透,所以保存得最好。门还在,只是歪了,推得开。

孩子在门口停下来。

“里面。”她说。“你要找的人,如果在,就在里面。”

佣兵看着那扇歪了的门。“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前他们把人关在这里面。”

他看向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到。

“谁关谁?”

“城邦的人关废墟的人。”她说。“打完仗之后没杀完的,就关在这里面。三年前的事。”

佣兵站在门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城邦的人。雇主也是城邦的人。

关在废墟里的人。逃出来的人。雇主要找的人。

从那里逃出来的人。

他低头看着孩子。她站在门口,手在抖,但脸很平。

“你是从这里面逃出来的。”

不是问句。

她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嗯。”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佣兵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他把布袋里雇主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目标一人,活捉带回。”

目标一人,活捉带回。

带回去。带回去做什么?

他不用问也知道。雇主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钱。因为这活脏。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回口袋。

“你为什么跟着我?”他问。“你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她靠着门框的另一边,抱着膝盖。“我不知道你是来找我的。我只知道你往北走。我也往北走。”

“你为什么往北走?往北是废墟。你是从废墟逃出来的。为什么回来?”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妈……可能还在里面。我想去看看。”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灰尘和石头的味道。

佣兵站了很久。

他想起废墟里那棵没烧死的树。想起门框上量身高的划痕。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吃干粮的样子——几口就吃完了。

他想起自己的规矩:不问为什么,拿钱做事,做完就走。

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撕了。

碎片被风吹散了。

孩子看着那些碎片飞走,抬起头看他。“你……”

“明天进去。”佣兵说。“先休息。”

他转身走进建筑里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孩子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就在旁边。

佣兵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那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睡觉的时候手不放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