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

他是被声音吵醒的。

马蹄声。很多匹马,从南边来,速度不慢。

佣兵睁开眼睛。建筑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灰色的光。天刚亮。孩子还睡着,蜷在他旁边,披风盖住了整个身体。

他站起来,拿起剑,走到门口往外看。

远处的路上扬起了灰尘。一队人,六七个,骑马。朝废墟的方向来。

佣兵退回去,蹲下来推了推孩子。“醒醒。”

她立刻就醒了——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有人来了。”他说。

她坐起来,听了一会儿。马蹄声更近了。

“几个?”

“六七个。骑马。”

她的脸白了一下。“是他们。”

“谁?”

“城邦的人。跟雇你的是同一批。”她站起来,披风掉在地上,她没捡。“他们一直在找我。”

佣兵看着她。“三年了?”

“三年了。逃出来的不止我一个,但活到现在的只剩我了。”

马蹄声停了。他们到了废墟外围。

佣兵走到门口。他能看到那几个人从马上下来,往里走。不着急,像知道目标跑不了。领头的人穿得跟那天酒馆里的雇主差不多——体面,干净,不像来废墟该有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后面有没有别的出口?”

她想了想。“有一条水道,从地下走,通到废墟北边的河。以前雨大的时候用来排水。”

“你找得到?”

“找得到。”

“去。现在就走。”

她没动。“你呢?”

“我在这等他们。”

“你打不过六个人。”

佣兵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很旧,刃口有几道缺口,但还利。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刃。

“我知道。”

孩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有很多东西在动,但嘴闭着。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眼睛红了但没哭。

佣兵想了想。他有很多答案可以说——因为钱已经撕了,因为规矩变了,因为他不想做这种活。但都不对。

“因为你还没量完。”他说。

她愣了一下。

“门框上那些划痕。最高的那道才到我胸口。你还没长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走。”他说。“别回头。”


她走了。从建筑后面的一个洞钻进去,那是水道的入口。洞很窄,大人钻不进去,孩子刚好。

佣兵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门口。

他知道打不过。但他不让。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的脚步——重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第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看到佣兵,停了一下。

“你就是接活的那个?”

佣兵站在建筑中间,剑横在身前。“是。”

“人呢?”

“没找到。”

那人往里面看了看。后面又来了两个人,站在他身后。再后面还有——佣兵数了一下,一共来了五个。还有一两个可能在外面看马。

领头的那个走进来几步,扫了一圈。“我们得到消息,目标进了这片废墟。你在这里。目标也在这里。你说没找到?”

佣兵没动。“我说没找到就是没找到。”

领头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你把钱拿了,人藏了。”他说。“我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往旁边一偏头,后面两个人开始往建筑两侧散开。包围的步法——佣兵见过很多次。

“你不用这样。”领头的说。“把人交出来,你走你的。我们不追究。”

“人不在。”

“那你让开,我们自己找。”

佣兵把剑举起来。

领头的叹了口气。“你一个人。我们五个。你想清楚了?”

佣兵想清楚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拿着短刀,从左边来。佣兵侧身让过刀锋,剑从下往上撩,划开了对方的手臂。那人退了两步,短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从右边来,拿的是矛。矛比剑长,佣兵不好近身。他退了一步,等矛刺过来的时候侧身闪开,一剑砍在矛杆上。杆断了,但对方丢了断矛换了腰间的刀。

两个人同时上。佣兵挡了一刀,挡不了第二刀——肩膀上挨了一下,不深,但疼。他咬着牙反手一剑,逼退了左边的人。

他在拖时间。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五个人。但他不需要赢——他需要那条水道里的孩子跑得够远。

第三个人从后面来。佣兵没看到——背后挨了一脚,踉跄了几步。他稳住身子回头砍,剑刃划过对方的护甲,没砍进去。

领头的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没动手。

佣兵喘着气。肩膀在流血,背上被踢的地方也疼。但他还站着。

“够了。”领头的说。“你不值这个价钱。告诉我人在哪,我让你活着走。”

佣兵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已经使不上力了。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领头的终于不耐烦了。“搜。那个孩子跑不远。”

他派了两个人往建筑后面走。佣兵挡在通往水道入口的方向。

“让开。”

“不让。”

一个人上来推他。佣兵用左手的剑挡了一下,但力气不够了。剑被磕飞了,落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回响了很久。

没有剑的佣兵站在原地。他用身体挡住那条路。

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倒。又一拳。他还是没倒。

“走开。”

他不走。

领头的走过来,拔出腰间的刀。

佣兵看着那把刀。他没有害怕。打了十几年仗,该害怕的时候都害怕过了,到最后反而不怕了。

他想起废墟里那棵没烧死的树。

他想起她说她家的狗叫黑蛋。

他想起她坐在他旁边睡着的时候他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你要不要说最后一句话?”领头的举着刀。

佣兵看着通往水道的方向。黑暗的,安静的。她应该已经跑远了。

他转过头来。

“她还没长完。”

刀落下来。


水道很窄,很黑。她摸着墙走,水没过了脚踝。冷的。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水道有很多弯,有些地方要低头才能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了苔藓和湿滑的石头。

后面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来。

她到了出口。光从外面照进来,很刺眼。她从洞口爬出去,站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浅,对岸是树林。

她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灰色的,安静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过了河,走进树林。


她不知道佣兵叫什么名字。

她问过。他说没有。她也说没有。两个人都在撒谎——她有名字,他也一定有过。只是都不肯说。

她记得他把干粮扔给她的时候没看她。她记得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点。她记得他问那些划痕是什么的时候没有问出口。她记得他把纸条撕了。

她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对那些人说的。

“她还没长完。”

她在树林里走了很远。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她找到了一条路,路上有人走过的痕迹。顺着路走,能到一个镇子。

她在镇子的入口停下来。

镇子跟他接委托的那个酒馆可能在同一条路上。她不确定。所有的边境小镇看起来都差不多——土墙,窄路,几家铺子,一个酒馆。

她走进镇子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披着太大的披风,鞋破了一只。没什么稀奇的。到处都是这种孩子。

她在一面墙边坐下来,靠着墙,抱着膝盖。

太阳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还没长完。

还能长。